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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自己一個人去病區走了一圈。
平日里她到病房,身旁幾乎都跟著人,有時是幾個人,有時是一群人,有時是科主任大查房,更是烏泱泱一堆人。
除了患者家屬主動到辦公室、診室尋她,她似乎沒有給過他們單獨與自己交流的機會。
她會花時間查閱文獻,和其他學科醫生會診討論,制定治療方案,但從不會和病患寒暄家長里短,也甚少關注他們的情緒狀態,只會一針見血地告訴患者家屬現階段病情怎么樣、接下來可以選擇哪些方案。
她不是一個溫情的、有人文關懷的醫生,她只負責看病治病。
走到7號床邊,簡清和床上的病人打招呼。
7號床是一名五十來歲的教授,姓李,中文系出身,學識豐厚,固執地認為自己比其他病人、乃至并主管醫生懂得更多。
但不會流暢地陳述病情,有時會漫無邊際絮叨一堆沒有重點的話,還會上網查腫瘤相關的文獻,閱讀最新治療指南,查癥狀對號入座,給自己下了主觀的診斷。
每當他絮叨,甚至是頂嘴,簡清總是冷冰冰打斷,用提問的方式提取所需信息,或者直接冷眼無視。
今天,她試圖去共情,去換位思考,思索背后緣由。
在一個全然陌生的領域,面對陌生的疾病,任何人都會存在未知、恐慌心理,上網搜索了解,是很正常的事。
術業有專攻,不是每個人都學過醫,不是每個病人都有醫學常識。
病人有意強調那些,或許是希望醫生能夠多關注自己一些。
就像一個愛顯擺的小孩,想在長輩面前表現得好一點,說得多一點,希望自己成為最特別的那個。
短暫思索片刻后,簡清站在床邊,和李教授聊了幾句病情,然后開始寒暄,問他:有什么人文歷史類的書籍可以推薦?
李教授像是看見了一名勤奮好學的學生,立馬流露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在自己熟悉的領域滔滔不絕起來。
簡清安靜聆聽,眼角余光瞥見了隔壁8號病床的小丫頭。
桑桑看到簡清,咧嘴一笑,眉眼彎彎,露出一口小白牙。
看上去不像從前那般怕她。
她和7號床寒暄完,走到8號床邊,掏出口袋里的幾顆奶糖,放到桑桑手心里。
桑桑用稚嫩的嗓音道謝,剝開糖衣,把糖果塞進嘴里,再次露出豁口子的小白牙。
簡清看見她上顎少了顆牙,捧起她的小臉蛋觀察:張嘴,啊
桑桑跟著張開嘴:啊
又換牙了?
桑桑點點頭。
簡清輕聲道:好好刷牙,少吃糖。說著搶走了她手里的一顆糖,重新塞回自己白大褂口袋里。
兒童換牙一般在6~12歲之間,桑桑今年10歲,簡清希望自己能看到她換完牙。
像這樣,一間間病房走過去,挨個看過組里的病人,這次簡清很少談論病情,只是觀察他們的情緒狀態,叮囑冬天要注意保暖,注意室內通風,出門戴個口罩,預防流感。
簡單地寒暄一兩句家長里短就離開,她不會長篇大論安慰她們。
這里不缺那一類的安慰話語,從治療開始那刻,親朋好友就投以憐憫的眼神,患者和家屬聽過許多
雖然得了這個病,但要保持樂觀的心態啊。
要和正常人一樣,積極面對,樂觀向前看。
好好生活,珍惜當下。
諸如此類正確而美好的廢話,其實只能靠當事人自己領悟。
旁人說多了,有時會起適得其反的效果。
*
今晚搭班的一線值班是隔壁組的低年資主治醫生,臨床經驗豐富,外加下危重通知的病人不多,踩在生死線的基本都轉去了icu,簡清決定在家聽班。
江州附一醫院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簡清買的房就在醫院對面,隔著一條街,上下班只要幾分鐘。
簡清在家聽班,鹿飲溪自然不用跟班,興奮地去操場跑了幾圈。
她開始進行規律地健身,嚴格控制飲食,不再吃辛辣,保持體重,為下下個月的拍攝作準備工作。
可人一旦開始計劃健身,似乎就有各種紛至沓來的意外打破規劃
第二天下午,張躍邀請她參加聚餐:不是整個科室的聚餐,我請我手底下幾個實習的小孩吃些燒烤唱唱歌,就在醫院附近,一塊來玩吧?
鹿飲溪心想自己也得有點社交,愉快地點頭同意。
傍晚她在家化妝打扮,簡清看到了,隨口問:去哪?
聚會,你不去嗎?
簡清獨來獨往慣了,從不參與下級醫生的聚餐,張躍來邀請時一如既往地回絕了。
還真不去啊?我以為你會一塊去的。鹿飲溪湊到簡清跟前,晃了晃她的手腕,要不一起去吧?就當是陪我。
簡清猶豫片刻,嗯了一聲,給張躍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改主意了。
嚇得張躍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他就禮貌性詢問一下,沒預料簡清真會來,他手底下那些小崽子們也沒心理準備,個個鬼哭狼嚎
工作時要看上級冷冰冰的臉色、提心吊膽就算了,誰愿意聚會時還跟上司待一塊?
*
張躍提前趕到燒烤店,確認店里的衛生情況。
他的實習生們也來得很早,幾個年輕人圍坐在吵鬧擁擠的小燒烤店里,吐槽學業吐槽醫院吐槽老師,聊八卦聊得熱火朝天。
護士長真的好兇啊,我今天又被罵得差點自閉!
醫院真摳搜,把我們當免費勞動力壓榨,一點辛苦錢都不發,過年也沒假!還是張哥你對我們好點,上個月考研給了我們兩個星期的考研假,聽說隔壁組的都不給放假。
都是這樣熬過來的,我們是后期英雄,猥瑣發育唄。張躍笑容爽朗,不過給你們放假這話自己人說說還行,千萬不可以說出去啊,要是讓醫教科知道了,我會被叫去喝茶的。
放心!我們那些天都躲示教室里復習,沒在宿舍復習。
你們聽說了嗎?隔壁班的林xx出軌了!腳踏三條船啊!渣得令人發指!
臥槽!那樣的人都有女朋友?為什么我還是母胎單身!
三條船?他哪來那么多時間?我每天回到宿舍就想躺下睡覺了。
上啤酒上啤酒!上肉上肉!邊喝邊說!
等到鹿飲溪帶著簡清出現在燒烤店時,熱絡的氛圍頓時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年輕的學生們端坐在長桌邊,個個變得含蓄內斂,歲月靜好,熱愛學習,熱愛醫院。
叫點飲料吧,大家不要喝太多酒。
昨天我低血糖差點暈倒,護士長給了我兩塊糖,一整天都沒罵我,她人真好。
我記得出科考是在下個星期吧,我的腰穿還有點不熟練。
這星期大家組隊一塊去練練。
燒烤的煙霧暈染在簡清身邊,簡清輕輕揮了揮,漫不經心提問:腰穿的注意事項是什么?
剎那間,空氣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學生們低下頭,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不敢和簡清對視。
度秒如年的沉默。
唯有鹿飲溪看穿簡清眼里的揶揄,給她倒了小半杯梅子酒,笑盈盈道:簡老師,難得聚在一塊吃飯聊天,就不要教學了,來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