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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清不擅長安慰小孩,小孩也怕她。
從前她在兒科輪轉,一走進病房,哭聲四起,嚇得兒科主任連忙把她推走。
有時她和患者擠同一班電梯,碰到抱小孩的,小孩一見穿白大褂的她,準會哇哇大哭。有的還會伸出小手推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喊:壞人,壞人走開。她不得不走出電梯,等下一班。
*
走到8床病房門口,簡清沒有進去,抱著手臂,倚在門邊,看鹿飲溪哄小孩。
鹿飲溪支起一張床上小桌,盤腿坐床上,在紙上畫涂鴉,一邊畫,一邊編故事。
說好了,最后一個故事喔,講完就得放我去吃飯了。
嗯,最后一個。
鹿飲溪用墨藍色簽字筆畫了一個q版的癌細胞,有鼻子有眼,舉著矛,張牙舞爪。
又畫了個形態正常的細胞,勾出笑瞇瞇的表情,然后寫上細胞兩個字。
這些叫細胞,我們身體里面住著很多細胞,突然有一天,出現了一個壞細胞,這個壞細胞是正常細胞里的叛軍。
桑桑的目光粘在紙上,安靜地聽鹿飲溪編故事。
壞細胞會搶正常細胞的營養,我們吃進去的食物會被它搶走,它又不肯干活,好吃懶做,養著沒用。
鹿飲溪接著畫q版癌細胞扯了一面大旗,旗子上寫了招字。
它們還會招兵買馬,不斷壯大,而且速度很快,在我們身體里燒殺搶掠,安營扎寨,嗯就跟你看的《三國演義》繪本里面作亂的叛軍一樣。
桑桑床頭放了很多故事繪本,西游,水滸,三國
三國放在最上頭,也最舊,封面已經起了卷。
鹿飲溪又畫了一個帶軍帽的細胞:有叛亂的壞細胞,自然也有去鎮壓的好細胞,我們一般把它們叫做免疫細胞,免疫細胞是我們身體里的警察。
然后畫了兩個肺:有時候壞細胞會把自己偽裝成好細胞,逃過警察的追殺,聚集到肺這里,占山為王。它們長得很小很小,所以數量少的時候,我們人可能察覺不到它的存在,等到數量多了,規模大了,才會被發現。
桑桑隱隱約約聽明白了:我身體是有很多壞細胞嗎?
鹿飲溪點頭:嗯。以前壞細胞聚在你的小腿上,醫生就直接做手術把壞細胞一鍋端,這是目前打敗壞細胞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把整個戰場一鍋端的截肢術,就是手術治療,實體瘤較小,早、中期沒有局部和遠處轉移的患者,手術能最大獲益。
鹿飲溪指了指肺:但這些壞細胞很狡猾,它們會逃跑,會轉移陣地,原本在小腿上的,現在又跑到肺這里,東山再起了。
她想了想簡清的模樣,畫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形象:這是腫瘤醫生,可以看成是指揮打仗的將軍,或者指揮官,會幫助你打敗壞細胞。你白天掛的那些藥水
指了指輸液瓶:那相當于是指揮官往戰場上投放了一顆炸.彈,把壞細胞炸死。這樣做有一個缺點,好細胞可能會被一塊炸死,所以輸了這個藥水以后,會掉頭發啊、嘔吐啊,很難受。
輸液治療就是化療,即化學藥物治療。化療藥物敵我不分,殺死癌細胞同時,也會殺死正常細胞。
除了炸.彈,指揮官還有激光槍(放療),用射線射死壞細胞,當然,有同樣的毛病,好的壞的都被射死了。
放療,即利用放射線治療。放療療法同樣是敵我不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桑桑皺眉問:就不能不把好細胞殺死嗎?指揮官她這么兇還這么笨?
聽簡清被小女孩稚聲稚氣罵,鹿飲溪樂不可支,附和道:嗯,她又兇又笨!
倚在門邊的簡清:
下一秒,又解釋說:當然,也不能怪她的,是我們還沒有發現更多更好的武器。嗯倒是有一種方法,可以不殺死正常細胞,你想象一下射箭。
鹿飲溪畫了一把弓箭,和一個靶子:射箭時,我們的弓箭需要瞄準那個中心的紅點,就是靶點。壞細胞身上也有靶點,只要指揮官手中的箭(靶向藥),瞄準了靶點,就可以精準地殺死壞細胞,而不會殺死正常細胞。
桑桑說:這個就很好
是很好,但存在兩個問題,第一,目前找到壞細胞的靶點不多;第二,我們缺少合適的箭(靶向藥)。所以,很多時候,沒辦法用這種方式治療。
靶向治療,即精準地瞄準癌細胞的靶點,殺死癌細胞而不損傷正常細胞。
沒有其他方式了嗎?
有,發動內戰,讓免疫細胞攻擊壞細胞。
有幾種方式,我舉例其中一種。我剛才說過,壞細胞會偽裝,逃過警察(免疫細胞)的追殺,你猜怎么偽裝?
桑桑搖搖頭:猜不出來。
鹿飲溪指了指之前畫過的那個帶著軍帽的免疫細胞。
這個免疫細胞,它身上裝有一把鎖(pd1),而壞細胞身上有一把鑰匙(pdl1)。
只要壞細胞手上的鑰匙,和免疫細胞的鎖對上,那么免疫細胞就看不出它是壞蛋,誤以為它是良民,不追殺它了。
我們要做的,就是糊住那把鑰匙,或者糊住那把鎖,讓他們對不上,這樣,免疫細胞就能識別出壞細胞,把它殺死。
這種發動內戰,回歸到免疫細胞消滅癌細胞方式,就是免疫治療。
免疫療法,是近十年來,腫瘤領域最大的突破。
桑桑看著涂鴉,慢慢消化這些知識。
鹿飲溪繼續在紙上勾勾畫畫,很快勾勒出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牽著女醫生的手。
她把畫遞給桑桑,溫柔笑說:醫生和你是并肩作戰的戰友,所以不要怕醫生,要好好聽那個醫生姐姐的話,乖乖吃飯睡覺,你休息好了,你身體里免疫細胞的力量會更強大。
從公元前446年左右,波斯王后切下患癌的乳.房,開啟手術治療癌癥的初代革命,到21世紀,免疫治療時代的到來,人類與癌癥的戰爭長達數千年。
癌癥不消亡,戰爭便不止。
任何一名直視疾病,勇敢與疾病對抗的患者,都是醫生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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擰開水龍頭,溫水嘩嘩流下,鹿飲溪沖洗手上沾染的墨跡。
病房內,桑桑的媽媽已經回來了,抱著桑桑,哄她入眠。
鹿飲溪走到門口,看了眼躺媽媽懷里的小女孩。
生病時,能躺在媽媽懷里,才是最安心的吧。
家人帶來的安全感,是任何人都無法給予的。
鹿飲溪笑了笑,轉身離開。
她盤腿坐久了,腿腳有些發麻,扶著墻壁走得很慢。
路過一扇小窗時,她停下,抬頭仰望窗外的月亮。
她的文學修養不高,看到月亮,能想到的也只是那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故鄉,故鄉。
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回到自己的故鄉?
還能不能再見到自己的家人?
她很多年沒見過自己的媽媽了,二十歲那年,決裂之后,她們再沒說過一句話
晚風流淌,她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就只是望著月亮,思念故鄉。
簡清提著一袋小面包尋過來,沒有出聲打擾。
小窗只投進來的一小片月色,恰好能籠罩窗邊的人。
鹿飲溪站在月光下,簡清站在陰影里,看著她的背影,默默守著她。
第7章 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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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飲溪望著月亮,一點一點收拾好脆弱的情緒,轉過身時,險些嚇了一大跳。
身后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