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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悠悠瞪他,到底心軟,明知他在胡扯,還是盡量順著他,走進病房的衛浴間里放熱水進臉盆,擰濕了毛巾幫他擦身體。
“真想一直下不了床?!倍衣暆M足地喟嘆,眼睛賊亮賊亮。
知道自己真的起不來后,他就說不出這話了,陶悠悠沉默,假裝沒聽出他話中的意味,專注地溫柔地擦拭。
陶悠悠漸漸恢復了往日的明媚俏麗。
她本來就是煩惱事不在腦子里過夜的性格,對她來說,只要董家聲能活著,怎么樣都好。
董家聲卻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窩深凹,比昏迷著時還狼狽,無措深刻進骨子里,隨著躺病床上不能動彈的時間越來越久,他的眼睛看著陶悠悠時,欣喜歡悅的意味在逐漸減少,陶悠悠忙碌著沒陪著他說話時,那雙黝黑沉靜的眼眸就會蒙了薄膜似,滿是虛空的茫然,毫無焦距。
他不說,陶悠悠卻準確地感覺到他每一個閃爍的眼神里,輕緩地流淌的血液里無聲地滲透出來的痛楚、撕裂、矛盾、悲鳴。
語言在這時蒼白的無力,自己不能跟著頹喪,陶悠悠盡量換著花樣逗董家聲開心。
董家聲肋骨多處骨折,出事三個多月了還不能下床,陶悠悠幫他擦拭身體時也只敢輕輕翻動,因而對麥柔音的謊言再不懷疑了。
這天陶悠悠正準備回家拿些換洗衣物,陶媽打電話過來了,聽到手機鈴聲響起,陶悠悠半天沒回過神來,這些日子,除了董家聲,她腦子里什么都不存在,還從沒跟外界接觸過。
怔了許久后,陶悠悠才按下接通鍵,結結巴巴問道:“媽,你找我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過年干嘛去了?跟家聲出去玩也不至于連電話都不給媽打一個吧?”陶媽惱道。
陶悠悠啞口無言,不敢跟她媽說董家聲癱了。
陶媽也不是要興師問罪,知道陶悠悠跟董家聲在一起她很放心。
“你過來辰天酒樓一趟,有人向媽求婚,你跟他見個面,幫媽拿主意……”陶媽有些扭捏。
她媽給她找了后爹!陶悠悠呆滯,下意識就想打電話給陶爸,又停下。
五十歲的人沒錢沒色可騙,她媽又說那男人是真心的,陶悠悠雖然有些嗝應,還是答應了。
陶媽掛了電話又給姚潔打,姚潔聽說陶媽要再婚,有些意外,又很是高興。
陶媽和阿美在她心中,阿美的份量重了許多。
陶爸這些日子在不停鬧騰要跟阿美離婚,阿美不想離婚,姚潔苦惱不已,陶媽再婚了就斷了陶爸的退路,對阿美是好事。
陶媽是那種很保守的女人,再婚也許是為阿美著想吧?姚潔轉念一想有些內疚。
“阿潔,你爸太不是人了,竟然還想離婚跟我復婚,我怎么能對不起你媽呢?她辛苦了半輩子把你養大……”陶媽細細解釋自己想再婚的原因,果是姚潔猜測的那樣。
陶媽說了很多,末了,壓低聲音告訴姚潔,新老伴給她拿了一本存折,里面有五百萬元?!耙娒鏁r媽就拿給你,你看看要買房子還是要做投資自己安排。”
什么男人出手這么闊綽?姚潔剛想問,陶媽已扯開話題:“你姐姐最近怎么啦,打電話給她每次都很忙一樣,都沒時間跟我說話。”
陶悠悠現在哪有心情說閑話,吃睡在醫院里,二十四小時沒離開過董家聲。
陶媽叨念了兩句掛了電話,她忙著去給喬斯亮做飯。
喬斯亮不挑食,可他是冠心病人,飲食得特別注意,而且錢有的是,更加膾精膾細,陶媽勤快慣了,使了渾身解數在飲食上,一餐飯加上準備工作要花好幾個小時。
晚上七點,辰天酒樓大廳,陶悠悠和姚潔準時到了,看到陶媽身邊的喬斯亮時,兩人同時怔住。
她們的母親要嫁的男人是喬斯亮!
陶媽看到女兒,樂滋滋招手喚兩個女兒過來,對喬斯亮迎過來:“老喬,這是我常提起的我的兩個女兒。”
陶悠悠苦笑著喊了聲喬董,對陶媽說:“媽,喬董就是董家聲的爸爸?!?
“你是家聲那個負情薄義拋妻棄子的父親?”陶媽一呆,繼而面色變得慘白,“你說你兒子癱瘓了,你癱瘓的那個兒子就是家聲?”
喬斯亮只董家聲一個親生兒子,平時開口閉口都只說我兒子,從沒提過名字。
陶悠悠怕陶媽憂心,還沒告訴陶媽董家聲車禍住院的消息。
喬斯亮瞠目說不出話來,表情卻已回答了陶媽的問話。
陶媽從口袋里摸出本來要拿給姚潔的存折朝喬斯亮狠狠甩了過去。
“阿月,母女嫁給父子也沒什么吧?”喬斯亮吶吶,喊著陶媽的名字企圖挽回。
對象是女兒的公爹,英俊瀟灑的女婿變成癱殘在床的病人,這些意外都沒有對喬斯亮的厭僧來得深重。
陶媽跟吃隔夜餿飯似想吐。
“我女兒二十幾年得不到親生母親關愛那是無處找尋,你明知道家聲在哪里,卻對他不聞不問,你還是人嗎?”陶媽高聲喊道,想起那個站在她家門外苦苦哀求要見陶悠悠的少年,心疼得落淚,“家聲那些年過的那么苦,你怎么能那么狠,對親生兒子不問不理,對繼子女縱容溺愛無度……”
喬斯亮羞愧不已無言以對,大廳中吃飯的人一齊驚訝地看過來,陶悠悠嘆了口氣,低聲勸道:“媽,算了,都過去了?!?
她和喬斯亮結束了過去了,可女兒呢?陶媽看看女兒,想著女兒以后要陪著一個癱瘓在床的男人過一生,眼淚流得更兇。
“悠悠,你真的要嫁給家聲嗎?”
陶悠悠輕點頭:“媽,董家聲現在這樣子,我一定要嫁給他照顧他一輩子?!?
齊中天在二樓經理室喝酒的,看到監控里陶悠悠出現忙沖下樓,走近時恰聽到陶悠悠輕柔但堅定的宣言。
餐廳的燈光自頭頂照射下,閃過她長長的睫毛,在她眼底覆下淡淡的陰影,她的神情平靜而堅定,顯然,出口的話是經過千百次咀嚼深思熟慮的。
這瞬間,齊中天覺得自己像是站在烈日下的沙漠上,焦燙的熱從四面八方穿透了他,比死亡還讓人無法承受的絕望。
胃部被無法鋼繩擰絞般,剛硬的臉也為之痛苦地扭曲了。
從車禍后他們就沒再聯系過,陶悠悠沒離開過醫院,對她的選擇齊中天也曾猜測過,只是不想逼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