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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沒有，她也說了，只是覺得師尊生得好看，說若是未來夫君能長成那樣就好了，她并無意冒犯神尊他老人家?！?

聽到此處，胤澤不禁陷入沉思。確實(shí)，身邊的女子時?？渌裁?，但活了近八千年，一張臉好看與否他早已麻木，根本沒放在心上。但是，在薇兒眼中，自己也算是好看的嗎？一時略感心情微妙。只聽見那兩人繼續(xù)竊竊私語——

“我見過神尊一次，他確實(shí)俊逸非凡，非尋常仙人可比。只是，神尊可是神啊，我從來都沒想到那一層……可洛薇不同，她與神尊朝夕相處，你說會不會對他有那個意思??？”

“其實(shí)，說實(shí)話……”另外一位女弟子也壓低了聲音，“我一直覺得洛薇暗戀胤澤神尊?！?

“你也這樣覺得？我也這樣想，她提到胤澤神尊的次數(shù)實(shí)在太多了，讓人不得不懷疑。而且，她還會經(jīng)常捧著臉發(fā)呆，自言自語說什么‘師尊在做什么呢’?！?

“對對對，這哪里像是徒兒對師父的感情……”

不過幾個思春期的小女子的胡思亂想，胤澤壓根兒沒打算相信這些話。就算后來有一日，他真的看見了洛薇寫的那首《吾師美人》，他也只當(dāng)是孩子調(diào)皮，并未往心里去。可是，看見這首詩時，凌陰神君正巧在場，大驚小怪地說道：“神尊，這下可真難收拾。你這徒兒恐怕對你的想法有點(diǎn)兒多?！?

“什么想法？”他留意到洛薇寫的字都挺秀氣的，與她那種馬大哈的個性并不相似。半晌未得到凌陰神君的答復(fù)，他忽而抬頭，看見對方眼中滿是看好戲的調(diào)侃，他把那張紙放在桌面，漠然道：“別亂說，她年紀(jì)還小?！?

“‘夜夢碧袍飄渺，汝心蕩漾如煙。’詩文中但凡提到‘汝等看見此人便會如何如何’，往往是指詩人自己心中的感受吧。”凌陰神君笑了起來，用洛薇的口吻娘娘腔地說道，“師尊，您可是九天至高水神，怎能連這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呢。”

“此事與你無關(guān)。”

“是，我閉嘴。”

雖說如此，胤澤卻心不在焉了一整日。是夜，他招來洛薇訓(xùn)話。洛薇還是和以前一樣，下臺階比誰都快，上來便給他磕了響頭，無比誠摯地道歉。胤澤撥弄著茶杯蓋，端茶小品一口，破天荒地沒有罰她，輕易放過了她。那時，長空月冷，枕簟微涼，滿庭香紅花最，西窗一片玉堂光華，也不知是否夜色太動人，他不愿與她計較。

她高興壞了，跳起來喜道：“謝謝師尊！”卻不想這一動作驟然拉短了二人的距離。正巧晚風(fēng)隨意，亂紅滿桌，揚(yáng)起了她兩鬢的青發(fā)。她的肌膚白如初雪，大而機(jī)靈的雙目盛著水般的明澈，小心翼翼地望著他。與他的目光相撞之后，卻蓋不住雙頰的粉紅。他知道，她又開始感到害羞。但這一回，她的害羞卻毫無緣由——抑或是……他不敢細(xì)想其中的緣由。只見她一邊玩弄著衣角，一邊小聲道：“謝謝……謝謝師尊。師尊待我真好?！?

杏花香氣令他有些頭暈，他竟覺得這一刻的洛薇如此美麗，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他也看向別處：“還不走嗎？”

“啊，是是是，徒兒這就走啦……”

她的聲音軟軟黏黏，比平時溫柔乖巧不知多少倍，轉(zhuǎn)身跑出門去的步伐，也變得蝴蝶般輕盈。他發(fā)現(xiàn)，薇兒喜歡上一個人之后，和其他女孩并無兩樣。他有上百種方法可以令一個女子愛上自己，亦有上百種方法阻止這種情感的滋生。這原本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可這一晚，他徹夜未眠。她離去前臉上蕩漾的甜蜜微笑，一直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薇兒是自己的徒兒。她只能活三百來年。她長得像尚煙，他的心動必然也與這有關(guān)。這些道理，胤澤都明白。他也不會像情竇初開的少年那樣，因?yàn)橐粫r的情亂，便把生活也攪亂。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該做什么做什么，絲毫未受影響。他只是不想過早讓洛薇察覺他的拒絕。

不過，洛薇總是能帶給他諸多“驚喜”。數(shù)日過后，她居然犯了門規(guī)，與傅臣之在法華櫻原親嘴。胤澤還是很清醒，知道她對臣之一直沒那種意思，這一次接吻必然是臣之主動，或是她玩心大起，在做什么幼稚的游戲。

但是，還是有一股火氣不可以遏制地在心中滋生。

他原本以為，命人把他們二人送到九宗池，她就會和以前一樣對他撒嬌耍賴，卻不想自己低估了她對臣之的重視。從臣之的反應(yīng)，已看出是他惹的事，她卻寧死也要為臣之辯護(hù)，非要說是她主動親的臣之……看她那么心疼她哥哥，有那么一剎那，胤澤想取了臣之的性命。

走出九宗池，胤澤閉目平息了很久，覺得事態(tài)已經(jīng)超出自己的控制，絕不能這樣下去。洛薇和臣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過些年出師他們成親正好，作為長輩，他怎能和一群晚輩攪和不清。

與青戊神女來往后，他不是沒有發(fā)現(xiàn)洛薇的失落。每次看見她想笑又笑不出來的樣子，他都會有些于心不忍。只是，要掐斷這段情感的萌芽，這是最好的方法。

幾千年來，對于任何事，包括苦惱眾生的男女情愛，他都能做到大局在握，成竹在胸。對于洛薇的個性，他也看得很透徹。她從小嬌生慣養(yǎng)，出來之后確實(shí)受了點(diǎn)兒挫折，不會讓自己吃虧。她對自己的喜歡，不過是少女懵懂的憧憬，一旦遭到拒絕，吃過教訓(xùn)，傷心幾天便會放棄，然后學(xué)會務(wù)實(shí)。

若說有什么沒看透，便是她喜歡他的程度。洛薇反應(yīng)之激烈，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怎么都不會想到，她居然會中了雪蛇的蠱惑，跑去化妖。

三

從東海回來以后，胤澤知道，不管是否與尚煙有關(guān)，自己對洛薇的感情都是再也擰不回來了，既然克制無用，那便嘗試往前走走。這方面他向來不拖泥帶水。不過，洛薇卻一點(diǎn)兒也不負(fù)情竇初開的名號，遲鈍得讓人無法忍受。遲鈍也就罷了，這丫頭還膽小。因?yàn)樽隽艘粋€桃色的夢，她便嚇得跟受驚的小貓似的，躲躲藏藏不見他，在他面前連往哪兒擱腳都不知道，甚至還說出回去嫁給溯昭氏男子這種蠢話。既然知道是這結(jié)果，先前那些漫不經(jīng)心的誘惑又算是什么？那段時間，只要一想到洛薇二字，胤澤就氣不打一處來，連話都不想跟她說。

可是，他還是在白帝山上原諒了她。那時冬去春來，桃花綻放，他與青戊神女一同從云海落在山峰。在青戊神女的再三要求下，他勉強(qiáng)答應(yīng)為她戴桃花，一抬手，卻瞥見花枝縫隙間的一抹身影。居然是洛薇?？此募軇荩葢?yīng)是縮著肩想要逃跑，但被他逮個正著，她只能尷尬地踟躕不前。他在千花之中看見了那雙鮮活的雙眸，好似載滿晴空下的水光四目相撞，她飛快地眨了幾次眼。很快，青戊神女也發(fā)現(xiàn)了她，對她招招手道：“胤澤，你快看，你徒兒也在那邊。我們也為她別一朵花吧?！?

胤澤自然不同意。女人的心思有時膚淺至極，有時又如海底針，但不論是哪一種，想要識破，對他來說都并非難事。像這一刻，他一眼便知曉，青戊神女不過是想在他面前照顧妹子，以展示女性體貼賢惠的一面。只是，洛薇這丫頭是個惹禍精沒現(xiàn)在素面朝天都時常弄得數(shù)位少年為她大打出手，她若是真愛上了打扮，還不知會弄出什么麻煩事來。

原本洛薇就莫名有些不悅，聽完他的拒絕后，她更是一臉的失望，小嘴都可以掛油瓶了?？墒?，青戊神女沒聽話，反而把洛薇拉到自己身邊，嫻熟地把她自己的發(fā)辮拆下來，把桃花一朵朵戴上去。胤澤輕嘆一聲，轉(zhuǎn)過身去眺望云海，任這兩個姑娘在一旁折騰。聽她們在一旁嘰嘰喳喳地弄了好一會兒，他不經(jīng)意地掉頭過去看了一眼，卻很沒面子地呆住了：一時流云蕩漾，千葉桃花勝百花。洛薇站在桃樹下，瀑布青發(fā)散至腰間，花朵滿滿，一路從雙鬢直戴到肩上。她睜大眼望著青戊神女，眼中寫滿了好奇，但又不敢多話。只見一陣風(fēng)吹過，花瓣擦過她的臉頰，帶著香氣，卷到了胤澤面前。她順著那些花瓣看過來，再次與他的視線撞上。他的膚色瑩白如霜雪，美麗而冰冷，而她的雙頰粉撲撲的，和桃花快成一個顏色了。

洛薇到底是個小女孩，完全不懂保護(hù)自己，也不會用虛偽的情緒掩飾內(nèi)心。喜歡一個人，就這樣赤裸裸地寫在臉上，什么都不用說，他都能讀出她內(nèi)心的雀躍。此刻，他有些慶幸青戊神女在場。若她不在，恐怕他會一時沖動去擁抱洛薇。好在青戊神女忙完離開后，他也恢復(fù)了理智。他道：“說吧，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眼神閃爍，連裝傻都不會。

“你最近一直在躲我，是什么原因？”

其實(shí)她擔(dān)心的事，他全都知道。她心中滿是不確定：不確定他是否喜歡她，不確定再往前走一步會發(fā)生什么事，不確定自己能陪他多久……可他是怎么了？在這件事上格外較真，非得她親口說出來。

大概是因?yàn)樗溃坏┱娴脑谝黄穑约嚎峙聼o法全身而退。壽命長的那個人，總是會更受折磨。對于他這種事是以自己為中心的人而言，要付出這么多，確實(shí)難以做到。所以，一定要她主動，他才不會覺得自己吃虧。

她綻開了甜甜的笑容，卻相當(dāng)尷尬：“徒兒沒有躲師尊，只是想學(xué)乖一點(diǎn)兒，少給師尊添亂?！?

“薇兒，若有心事，或?qū)ξ矣幸?，不放坦率點(diǎn)兒說出來。我不會責(zé)罰你?！?

萬里晴空之下，她抬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腦袋去，睫毛上有些潮濕，似乎是淚光：“徒兒沒有心事。”

他終于放棄。洛薇固執(zhí)，恐怕憋死她，她也不會多說一個字。他猶豫片刻，道：“其實(shí)有的事，你自以為不可能發(fā)生，卻不是你想的那樣難。我早告訴過你，沒有什么可以難倒你師尊。”

四

“青龍大人……我真的好不甘。為何我只能活三百年？我真的好喜歡師尊，我只想永生永世都陪著他，為何……為何會這樣難……”

這些感情他早已知道。但是，由她親口說出來，即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動搖。在碼頭與洛薇道別時，他心中知道他們下次見面不會隔太久，但看見她拼命忍住眼淚的模樣，他還是會感到不舍。所以，他化身青龍，送她回溯昭。聽見她在悲傷抽泣，就連深呼吸，也很難緩解心中的悶痛。

“不過，我覺得自己離開是對的。我自己已經(jīng)沒有資格再待在師尊身邊。我對他的喜歡已經(jīng)不正常了，我不喜歡青戊神女老跟著他，只想霸占他，一旦他不看我，我就會很生氣。夜深人靜時，只要想到他和別人在一起，就會輾轉(zhuǎn)難眠，心如刀割?，F(xiàn)在哪怕他不在我身邊，我的心也好痛……”

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試探一番，也并無大礙，畢竟還有退路。他原本這樣想。卻不知道，他在懸崖邊行走，每往前走一步，便會自動封死回頭的路。

一切的自欺欺人，都止于吻上她唇的瞬間。

胤澤，你完了。

心底有一個聲音如此說道。它化作一把利刃，一寸寸削開悲劇的傷口。

之前有無數(shù)次預(yù)感，若是繼續(xù)放縱下去，雖然很難再走出來，但應(yīng)該還是有一絲轉(zhuǎn)圜余地的。但當(dāng)他真正擁她在懷，真正嘗過擁有她的好，他清醒地知道，這已是自己的終點(diǎn)。

五

玄月是一頭窮奇。窮奇，上古四大兇獸之一，其實(shí)就是只長著翅膀的紅老虎。既然是老虎，肯定也是有老虎的習(xí)性，諸如喜歡近水，也愛晚上出來打獵。何況，窮奇本身就是共工后裔，在水中打滾，更是玄月所能想到的最幸福的事。哦，不，最幸福的事，應(yīng)該是主人帶著自己，在熱帶雨林中縱水飛舞，打只小野兔、小野鹿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