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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聽方老師說你們這一批也有幾個要退團去讀大學了。”梁暮問她:“你是不是也不唱了?”
“不唱了。”
一年多不見,張晨星變得話少。那時梁暮他們以為女孩總要經歷這樣一場青春期的改變,但也只是那么兩年。
“今天晚上我們想去外灘聽歌,你要一起去嗎?”
“不去了。”張晨星拒絕梁暮。她害怕身處熱鬧之中,那會顯得她愈發孤獨渺小。提著行李箱跟在領隊老師身后排隊辦入住。兩個合唱團各自一隊,梁暮隔著三三兩兩人堆兒看著張晨星。
“別偷看了,直接上啊!”別人對梁暮的躑躅不滿意:“至少要個電話號碼和家庭住址,老搭著團里溝通寫信,什么時候能單線聯系啊?”
彼時梁暮還不太習慣開玩笑,被人洞見了心事后臉紅了一片,小聲告饒:“別鬧!”
隊友卻找到樂趣,聲音大了:“晚上就跟張晨星要電話!”同行人笑出聲,繁星合唱團的人也轉過頭看他們,除了張晨星。
梁暮掛不住面子,走也不是,留也不對,站在那里難受得狠。
不知道是誰先發現了梁暮喜歡張晨星,又或者他的喜歡太過明顯。每次兩個團寫信溝通,梁暮總會單獨附上一封,說是給張晨星。
他給張晨星的信里從不寫過分的話,只是分享一些日常所見鎖思,又或者附上一張唱片、一個玩偶、一點吃的。信給出去,就比別人往團里跑的勤,逮著老師問是不是有回信。
在那年的最后一封信里,梁暮問張晨星是否可以把聯系方式留給他,這樣他可以去她的城市旅行,他們可以一起逛逛老城。然而張晨星沒有回信。
到2008,細細算來兩個合唱團已經認識了八年。
梁暮從十二歲到二十歲,張晨星從十歲到十八歲,“遠方的朋友”伴隨他們度過整個青春期。
相識三千天,是梁暮對張晨星的紀年法。
大學里也有女孩喜歡梁暮。
學藝術的女孩大多漂亮個性,又在盛年光景,途經梁暮會報以真誠微笑。梁暮呢,禮貌而疏離,對她們發來的消息只字不回。
那時大家聊起愛情,梁暮頭腦里躥出的是“遠方”的張晨星。
二十歲的梁暮下臺后等在門口,終于等到緩緩走出的張晨星。
“張晨星。”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叫她名字,跑到她面前,終于鼓起勇氣:“晚上要一起去外灘走走嗎?”
“明天我們就回去了。”恰好經過的方紅年老師看到梁暮的窘迫,說了這么一句。方老師對張晨星頑皮眨眼,來自一個長輩的關愛。
張晨星像被架到火上烤,所有人都看著她。而那時的她對一切失去興趣,只想在這樣的注視中縮回殼里。
于是撒腿跑出了音樂廳。
梁暮跟在她身后,看到張晨星的發圈隨奔跑掉落,一頭烏黑的長發在夜幕里跳動。他彎身撿起那根發圈,快步追上去。
“張晨星!”他叫她名字,外灘人來人往,有人駐足看著他們。張晨星回過頭,夜色很暗,她眼里依稀有淚光。可又像錯覺,淚光消失不見。
張晨星走到他面前對他說:“走走吧,外灘上走走,就咱們兩個,好嗎?”
梁暮點頭,走在她身邊,手心里攥著她的發圈,有那么幾次想還給她,卻在看到張晨星的神情后作罷。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張晨星,身上裹著一層悲傷的殼子,行走之間急于避開別人,像經歷一場劫后重生。
兩個穿著禮服的少年是外灘上的特別風景,他們在外灘走路,就真的是走路。梁暮攢了一肚子話突然不知從何開口,沉默著陪在張晨星身邊,從東方明珠塔到半島酒店。
一直沉默的張晨星忽然問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難過嗎?”
“為什么要死呢?”
“我就是隨便說說。”
張晨星的眼亮晶晶的,又有一層薄霧。梁暮不知道她經歷了什么,可他就是知道她不是隨便說說。
“或許你可以用一樣東西代替你的生命。”
“什么呢?”
“頭發?”
“好。”
張晨星從她的背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是合唱團的女孩用來剪禮服上的線頭,幾乎每個人都會隨身攜帶一把。剪刀很鈍,張晨星用了很大力氣才剪下一縷頭發。梁暮接過她的剪刀說:“那我要跟你同生共死。”
“夠不夠?”二十歲的梁暮痛快的剪掉一縷頭發,又看著十八歲的張晨星:“如果你覺得不夠,我可以剃光頭,你可以剪成齊肩短發。”
“不夠。”
“那走。”
他們從外灘一直走到淮海中路,終于找到一家理發店。店面很小,店主叼著煙坐在門口,仰頭看著面前那棵梧桐樹。彎身拿手邊啤酒的時候看到站在面前的兩個人。在悶熱的上海夏夜里,男孩穿西裝、女孩穿禮服,男孩像要就義、女孩似乎想去赴死。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奇怪的人。店主想。
是男孩先剃的頭,用老式電推子貼在男孩脖頸上。店主怕他后悔:“剃嘍?剃完了可就不英俊了。”
“剃。”男孩表情堅定,從化妝鏡里跟女孩視線交匯,而后閉上眼睛。
梁暮察覺到頭頂一絲一縷涼意隨掉落的頭發而起,電推子的聲音遲鈍刺耳,一直響在他耳邊。等他睜開眼,看到一顆飽滿的蛋,梁暮笑了聲,在鏡子里看著張晨星:“還行嗎?你現在后悔來得及。”
“我不后悔。”張晨星坐在鏡前,看著自己的如瀑長發,很像一種拖累。
“女孩怎么剪?”店主問。
“齊肩發吧。”梁暮在自己肩頭比劃:“這樣就好。”
“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