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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來許多年,梁暮對那家書店和店主都有深刻的印象。清瘦、白凈,戴一副金絲眼鏡,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講起話來慢條斯理,帶著淡淡的當地口音。
也是梁暮對這座城市不可磨滅的好印象之一。
那次合唱比賽結束后,兩個合唱團建立了聯系,不時給對方寫信、通電話,互送曲譜和禮物。孩子們對這種因為興趣而達成的友誼十分珍惜,梁暮也一樣。每當方老師征集卡片的時候,梁暮都會報名。
“你準備把卡片寫給誰?”
“張晨星。我就認識她一個。”
孩子們都要把卡片寫給張晨星,因為她有一件好看的演出服,和一個好看的媽媽。
“也不能都寫給張晨星啊。”方老師笑著說:“你們因為一件演出服記住了一個人,這是好事。但繁星合唱團還有很多小朋友呢,只寫給張晨星他們會失落。”
最終的結果是寫給“繁星合唱團”全體團員,中間夾帶一句“我們想念張晨星等朋友們,期待再次見面!”
很多同學都知道梁暮有一個遙遠的朋友,那朋友的媽媽很了不起,但梁暮沒有這位朋友的聯系方式,只能通過合唱團的信件問好。
那時12歲的梁暮只關心那兩件事:一是平穩度過自己的變聲期、另一個是明確自己的夢想。
他因為看到店主在修復舊書,突然對光影記錄產生興趣。那個暑假纏著爸爸給他買了一臺攝影機,他從夏令營回來后就舉著攝影機走街串巷。他開始觀察人,性格迥異的人。
一頭扎進光影天地,再也出不來。
第8章 3027天
梁暮在郵局門口碰到了張晨星。
說來也怪,城市不大,他來了一年多,像一個街溜子到處走,卻從來沒遇到過張晨星。現在卻能偶遇了。
這家郵局他12歲那年跟方老師第一次經過,如今雖已翻修過,卻還像老人換新衣,搭眼看是年輕人,走近能看出臉上溝壑脈絡。
梁暮頂替員工架了個相機延時攝影拍素材,坐在一把斜靠椅上,吊兒郎當模樣。張晨星目不斜視騎車經過,梁暮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張晨星腳支在地上從車上下來,把一摞書從自行車后座拎下來。力氣之大,換一桶桶裝水應當也是眉頭不皺一下。
“體格真好。”梁暮出聲夸她,手插在短褲口袋里走到她面前,爵士帽帽檐擋住陽光,也將他的眼睛罩在陰影里。
張晨星抬頭看他一眼,又彎身拎起那摞捆好的書。是她上次淘到的舊書,簡單修復后放到網上賣了出去,今天統一郵寄。
“真巧,來寄書?”梁暮明知故問,也知道張晨星不愿說話,徑直伸出手:“幫你啊。”
“不用。謝謝。”張晨星轉身向里走,手中力道銳減,側過頭看到梁暮半彎著身體握住捆書的繩結,再一用力,從張晨星手中接過。
“日行一善。”梁暮自嘲,轉過頭招呼站在那的張晨星:“走啊!”
張晨星由他去,跟在他身后,看他用力一提,再把那些書輕輕放到資料桌上。
走到柜臺前跟負責郵寄的阿姨點點頭,阿姨也不多說話,遞給她一沓單子:“填寫一下啊。”
“好的,謝謝。”張晨星從斜挎帆布包里拿出一個本子,帆布包應該是背了有年頭,針腳接連的地方有幾根線頭,跟t恤上沾著的墨水遙相呼應,明顯的“張式風格”。梁暮只掃了一眼就迅速移開目光,猛然想起2000年,10歲的張晨星垂首看母親縫制的演出服。
張晨星低頭寫郵寄單,一筆一劃,落筆鏗鏘,像她的短發有遮不住的性格。寫一張單子,就拿出最上面那本書,夾在書頁里放在另一邊。為了節省時間,提前在家里整理好,捆書的順序和郵寄順序一致,不用花太多心思在找書上。寄書的時候梁暮聽到郵局的阿姨為張晨星算賬,這才知道這便宜的二手書竟然還要包郵。
這么有良心的書店主人不多見了。
張晨星還行,至少她賣書包郵。
從郵局出來,外面的日頭被云遮住一半,空氣悶熱,兩個人都膩出一身汗來。梁暮從路邊阿姨那里買了兩瓶汽水,遞到準備推車走的張晨星面前。
“還是這個味道吧?”他問張晨星。是第一次來這座城市,10歲的張晨星請他喝的那個牌子的汽水。年紀輕輕,一把好記性。
一冷一熱,玻璃瓶身凝結出水珠,由小變大,最終滾落到地面。梁暮手又伸了伸,張晨星終于接過,牙齒咬住瓶蓋,嘭一聲,冷氣冒出來。世界突然之間變得清涼。
她成年后不太喝汽水,總覺得太甜了。但這樣的天氣,冰涼的汽水一口灌進去,從口腔到腸胃,蜿蜒下去,透心涼。
兩個人沉默著對著馬路喝汽水,梁暮的相機架在那,拍盡了云卷云舒,老城溫度。
“后來回過繁星合唱團嗎?我前段時間去過一次。還看到你們的朱老師。”梁暮對張晨星說:“你們朱老師還記得我們團,還給我看當時的通信和紀念品。”
“嗯。”
張晨星三口灌了一瓶汽水,把玻璃瓶放回阿姨腳下的汽水箱里,對梁暮倒了聲謝就騎車走了。
梁暮手里的汽水還剩半瓶,看著張晨星風一樣的背影,笑了。
賣汽水的阿姨笑了:“這要打嗝的。”
張晨星騎出三百米打了一個汽水嗝,接二連三,一直嗝到店里,喝了幾口水才壓下去。轉頭看到罕見沒有跟她打招呼的馬爺爺,坐在窗前神思恍惚。她走時書翻到哪頁,此時還在哪頁。
張晨星走過去,把書抽到面前,問馬爺爺:“結果出來了?”
這幾年馬爺爺總是念叨膝蓋疼,前幾天拗不過兒子去醫院檢查,這幾天應該會出結果。
“出了。”
“怎么說?”
“說我年紀大中用,得換零件了。”馬爺爺說:“先換一個膝蓋零件,下一年換另一個。你馬爺爺七十多歲,能不能下了手術臺都不一定。”
“醫學???那么發達,換個零件就像門換把鎖,別擔心。”
馬爺爺點點頭,嘆了口氣,背著手走了。
張晨星大概知道馬爺爺難受什么。老人家坐不住,每天早晚在河邊走一遭,這老城的街巷他比誰都熟悉。其余的時間泡在書店里招呼顧客,儼然一個是書店主人。這樣的老人是不怕死在手術臺的,用馬爺爺的話說:“眼睛一閉過去了,也沒時間后悔。最怕手術做不好,以后不能走了。”
梁暮進門的時候,張晨星正在跟周茉說這件事。二人看到進來不速之客都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