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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暮找了本《沉默的大多數》,連同熱茶一起放到窗邊位上,找了張紙和一根鉛筆,對著張晨星坐下。低頭看了會兒書,過一會兒拿出筆在紙上亂畫,偶爾抬頭看張晨星一眼。梁暮好奇張晨星這幾年的經歷,是什么造就了現在的她。
蕭子鵬勸他別跟張晨星較勁了,原話是:“你熱臉貼冷屁股,大老遠喊人家,就差跟人家抱頭痛哭了,人家呢?搭理你嗎?”
“就算絕交我也得知道她為什么變得這么無情。”
“飯餿了你還要觀察怎么變質的嗎?沒用吧?時間,是時間!”
“你話這么多,怎么交活那么慢?那個求婚的催你呢!”
蕭子鵬無奈閉嘴,卻還是對梁暮豎拇指:“你真牛逼,老師沒說錯。”
梁暮手里這本《沉默的大多數》是由青年出版社出版的首版,入眼就是歲月的沉淀感,讀這樣的書是一種精神享受。梁暮還真看進去了。
梁暮不說話、不打擾,這讓張晨星覺得他尚算一個合格的讀書人。張晨星手里的書修復完成,在進行最后的校驗。戴著手套一頁一頁輕輕的翻,精神高度集中,目不轉睛。全部完成后已經過了中午,她饑腸轆轆。
梁暮還在看書,張晨星奉行一貫的“有人就不用看著”的政策,把那本書包裝完好,又裹了幾層防水袋帶著,出門去覓食,把梁暮一個人丟在書店里。巷子盡頭有一家面館,里頭的素澆面吃十幾年都不膩。
門關了,梁暮才從書里抬頭,看到張晨星這個“甩手掌柜”走進細雨里。她也不撐傘,利落短發別在耳后,梁暮只來得及看一個側臉。
被晾這了。
蕭子朋還在巷子附近停車場等著,問他:“戰況如何?”
“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喝水自己燒。”
蕭子朋發來一連串哈哈哈:“你們都修仙呢?不吃飯?”
“她出門了,書店沒人。”
“…得,看店吧!”
梁暮也有點餓,讓蕭子朋送吃的他不來,說他年老體弱不能淋雨;張晨星又遲遲不回來。在茶葉罐旁邊放著兩袋干脆面,他視線掃過去移回來,終于去拿了一袋。多少年沒吃的東西了,入口香脆,還挺好吃。
張晨星不知道去哪兒了,梁暮接連把兩袋干脆面吃完,她還沒回來。她不回來、他不能走。
索性站起身在書店里走。
梁暮在想:如果張晨星是我的故事,那我的鏡頭應該從巷子口開始。石板路、老青苔,一家開了很多年的二手書店。要一鏡到底,速度慢一點,掃過書架上的書,最終落到那張書桌上。或許可以回到黃浦江畔,他們坐在江邊,他對張晨星說:“你可以用一樣東西代替你的生命。”???
沉默的張晨星拿出一把小刀,從馬尾上割掉一撮頭發。
“那我今天跟你同生共死。”梁暮拿過那把小刀,扯住短頭發,也割掉一撮。
這樣的故事或許每天都在發生著。
書店后門連接小院子,里面是張晨星住的地方。梁暮沒有擅自闖入,也沒探頭去望,這是一種職業習慣。拍紀錄片要懂得克制、做人也一樣。
張晨星兩點左右才回來,衣服已然濕透了。她吃了面條又走路去郵局把書寄走,這才回來。她不喜歡打傘,綿綿細雨落在身上很舒服,有時走在雨里聽到雨聲落到堆著的破罐子上、野草上、花朵上的沙沙聲響,會有回到十幾歲的錯覺。
看到梁暮還在就對他微微頷首,推開后門穿過院子,回到屋里換了一身衣服。還是t恤運動褲,像復制粘貼一樣,一點變化沒有。
回到店里打開電腦,去看上面的訂單。張晨星也會賣一些二手書,她淘來損壞不嚴重的書,經過簡單處理,留下一些,網上賣掉一些。
總之就是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小生意,賺不了大錢,僅夠她養活自己。母親留下的錢一分沒動,甚至在這樣艱難的時日里又存下近五萬塊錢。
衣食住行開銷很小,衣服穿幾年,壞了縫縫補補,穿出去不覺得丟人;住在這里,雖然不方便,但她行動范圍小,自行車就能代步;吃的更是簡單,吃百家飯,但她會買了肉蛋送過去,賺錢都不容易,不肯占便宜。她沒有太多世俗的欲望,房子、車于她而言都是身外物,哪怕你一身高定高奢站在她面前,她未必能認出來。
梁暮對她換了一件一樣的t恤是詫異的。
二十五六歲的姑娘,都是愛美的年紀。張晨星素凈著臉,繼承了她母親柔和的眉眼,卻用短發和衣著把柔和打破,像那白搪瓷杯里的花。
張晨星把包裹抱到桌上,幾十本書,換成誰都會覺得沉,而她習慣了。食指上纏著創可貼,翻書頁時不小心將手指劃傷,手背略細膩、手心顯粗糙,一雙常年辛苦勞作的手。
“幫你?”梁暮問她。
“不用,謝謝。”
包裝袋扯開,書香溢出來。張晨星買到一批外國名著書籍,準備好好修復。
“我可以看看嗎?”
張晨星順手給他一本,又低頭給書分類。
她遞給梁暮的是一本《堂吉柯德》,楊絳先生譯版,這很珍貴。梁暮翻開來看,書頁上似乎是前書主寫的題字:別妄想世事永恒不變。書脊有一條深深劃痕,內里又有讀者的批注劃線以及貼著的書簽。這種感覺像是洞悉了別人的故事。
“別妄想世事永恒不變。”梁暮念出聲:“這說的不是咱們嗎?”
張晨星耳里盡是撕牛皮紙的沙沙聲響,自動過濾掉梁暮這句問話。
“所以買舊書的人多嗎?”梁暮對這個感興趣,究竟是什么樣的人喜歡用這種方式與一個可能永遠不會相見的人進行交流呢?
“不少。”
“為什么呢?買新書豈不是更好?”
“因為便宜。”
張晨星不會拐彎抹角,她買這些書是按斤來、賣的時候按單本,卻仍舊比現在動輒幾十上百的書便宜。有一些愛書的人只看里面的內容,并不會在意這本書是新是舊。
“舊書寄情。”梁暮總結了他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