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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漢中的路上,我看到了一個多年未見的人。”
“哪個?沒聽你說過。”
“不重要。”
她在火車?yán)铮谡九_上,匆匆一面。如果不是那雙眼與從前無異,張晨星甚至認(rèn)不出了。
所以時光是流逝的,流逝的時光帶走很多東西,譬如天真、歌聲、少年在夜色中奔跑;也會帶來一些什么,譬如在某個不知名的站臺重逢。
再分開。
“也對,你身邊重要的人我都認(rèn)識。我不知道的,那就當(dāng)作——”周茉拉長聲音:“陌生人論處!”
第4章 3014天
梁暮和蕭子鵬從酒坊出來的時候已近黃昏,臨河之處白墻灰瓦倒映水中,與天邊赤色霞云一同鋪在河面上。一輛自行車由遠(yuǎn)及近顛簸,是靜謐河面上唯一的動態(tài)風(fēng)景。
古河不寬,兩人站在這邊望河面,又欲抬頭笑那騎車人。
梁暮話至嘴邊猛然頓住,小聲念出一個名字:“張晨星。”
“誰?”
“張晨星!”他在對岸伸手大喊:“張晨星!張晨星!”
“瘋了吧!站臺看見那個?”蕭子鵬斥他一句,也跟他跳著腳喊:“張晨星!”
對面人像沒聽見一樣,拐進(jìn)了小巷。
“得。沒看見也沒聽見,或者裝作看不見聽不見,像在月臺那次似的。人家真認(rèn)識你?”蕭子鵬在一邊落井下石,梁暮卻不做聲,眼望著對面那條小巷說道:“你自己回去吧!晚上你自己給老胡打電話。”
“導(dǎo)演是你!”
“愛誰誰!”梁暮丟下一句狠話抬腿走了。一路沿河岸小跑,上了那座橋,一眨眼到了河對岸,消失在自行車拐進(jìn)的小巷里。
巷子里散落店鋪,從這頭走過去,面館、咖啡館、水果店,倒也齊全。梁暮來這座城市一年有余,走街串巷,獨獨沒進(jìn)過這里。再向前走,看到一家牌匾破敗的書店,一臺自行車靠墻立著,梁暮停下腳步。
他走得急,這會兒略微氣喘,雙手叉腰站在窗前休憩,與窗內(nèi)望天的張晨星眼眸對上。
重逢略顯狼狽,在七月的南方古城里大汗淋漓。最氣人的是張晨星,看見他跟沒看似的,收回眼睛。梁暮向前一步,身子微微探進(jìn)窗,看到她正低頭擺弄手里的書,沒有一點故人重逢的喜悅。
而張晨星坐在那里的姿態(tài)、書店里的光影、書本的味道,與2000年的古城重合在一起。一切都很好,除了不理人的張晨星。
梁暮的目光落在張晨星的短發(fā)上,跟她僵持很久,她都沒抬頭。
梁暮在張晨星的書店門口站了會兒,進(jìn)門的時候要偏著頭才不會撞到門框。書店里散坐著三兩人,沒有交談、沒有響動。
也沒有張晨星熱情的招呼。張晨星坐在書桌前,還在擺弄那本舊書,短發(fā)隨風(fēng)而動,像不羈的少年。
“好久不見啊,張晨星。”梁暮停在張晨星的書桌前,垂眸看她正在打磨的舊書。職業(yè)使然,目光迅速在張晨星周圍找到很好的入境角度。張晨星很適合他的鏡頭語言:“我剛剛喊了你半天,你沒聽見?”
“沒聽見。”張晨星小心收起那本書,仰頭看著他:“有事嗎?”
“你還知道我是誰嗎?”梁暮兀自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身體自在的靠在椅背上,長腿伸出去,一只胳膊自在的搭在桌子上,看起來像來找茬。
“梁暮。”
“你記得我啊?”梁暮滿意點點頭:“行,你還記得我。”
他有心給張晨星幾句重話,比如你看看你辦的什么事兒啊?玩失蹤呢?卸磨殺驢呢?欺騙一個無知少年的感情呢?可喜悅又從心底冒出來,順著他心臟過咽喉到顱頂,最終從他的眼底冒出來。
“我那天在站臺看到你,非常驚訝。”梁暮指指張晨星:“你的頭發(fā),比分開時長了。”
張晨星起身走到巷子上,留給店內(nèi)閱讀之人一方安寧,細(xì)瘦單薄的身體浸在夕陽薄霧之中,將世俗摒棄在光暈之外。
梁暮跟過去站在她對面,在騎行車騎過的時候拉著她衣角后移一步,張晨星側(cè)身躲掉他的手:“說話就行,別動手。”
......梁暮竟是不知一別八載,張晨星變成了一個不好惹的角色。誰好惹呢?梁暮也不好惹:“我問你,黃浦江邊一別,是不是說好要給對方寫信?你信呢?”
“不想寫。”
“不想寫你隨便答應(yīng)什么?”
“逗你玩。”
“真行。”梁暮微微笑了。他看起來不是十分隨和的人,一張臉刀鋒筆走,也有十分的性格:“那我直說了。”
張晨星透過玻璃窗向內(nèi)看去,李奶奶正踮腳找書。書架很高,她伸直手臂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你等一下。”張晨星打斷梁暮,快步走進(jìn)去,微微踮腳,指著那本線裝《桃花扇》:“是這本嗎?”
“對,晨星,你幫奶奶拿下來。”
“好。”
張晨星把書遞給李奶奶。這本書曾經(jīng)有破角,她用做舊紙張翻新,現(xiàn)如今書還是那一本,卻也完整干凈。幾個孩子跑進(jìn)來,在靠窗的桌邊攤開筆記本。張晨星把他們父母留下的便條各自轉(zhuǎn)交,這才又走出去。
梁暮一直等在外面,他不看手機(jī)、也沒有東張西望,只是透過窗看里面發(fā)生的一切。張晨星面無表情招待別人,好像跟任何人不熟,又好像有一點不甚明顯的默契。
“說吧。”與人不熟的張晨星又回到梁暮面前:“說什么?”
“說話不算話,氣人。”梁暮原本準(zhǔn)備放狠話,但話到嘴邊偃旗息鼓,這句氣人說完自己都覺得像在撒嬌:“得了,我知道你在哪兒就行了。” 他猶記得最后一面,他們是在上海。黃浦江邊晚風(fēng)習(xí)習(xí),她的光頭和他的光頭并排閃亮。現(xiàn)在想想或許在張晨星心里,少年時代的友情不過是爾爾,不值得回憶或者重敘。
張晨星的眸子在落日余暉下散著一層冷光,與梁暮對視的時候不帶感情。終于留下一句:“不送。”繞開他,走進(jìn)屋里,將店門關(guān)上,把梁暮隔絕在店外,下了一道態(tài)度鮮明的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