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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的還沒給呢。”
“喜歡什么不好,非喜歡跳舞。”胡春燕邊開車邊訓杜越,“別人家小孩都沒你這么費錢!天天也不知道你學了些什么名堂出來......”
杜越一聲不吭坐在后座。今天是他學跳舞的日子,胡春燕把他送去舞蹈班,一起上樓交了錢,然后回家去做飯。杜越一到班上就心情好,也忘了他媽剛才兇過他的事,換了舞蹈服和鞋,專心跟著老師練基本功,學舞。
每回胡春燕來,孫惠兒都在她面前使勁夸杜越,生怕哪天胡春燕想不通把杜越的學費給停了。她總對胡春燕說杜越這孩子天生就適合跳舞,柔韌好,五感協調,姿態漂亮得不得了,又肯吃苦,說她給孩子們壓腿的時候,其他孩子都疼得哭,就杜越一聲不吭,雖然也疼,但咬著牙忍下來了。
胡春燕總聽得臉色復雜,然后悻悻離去。雖總抱怨學費貴,但每次還是來交了。孫惠兒知道胡春燕忙著養家,主動負責下課后幫她把杜越送回家。
今天舞蹈課結束,孫惠兒照舊開車把杜越送到家樓下,順便給他買了兩個蘋果和一瓶牛奶,讓他帶回家自己吃。杜越和老師道過謝,提著袋子上樓。
他的家在城里的一個老小區,居民樓破舊,樓梯間總是潮濕,墻上綠漆早斑駁掉光。杜越推開家門,輕輕脫鞋換拖鞋,夠起頭看見爸爸坐在客廳沙發上,屋里煙霧繚繞,男人聽見動靜,瞥他一眼。
杜越被嗆得咳嗽一聲,抱起袋子想回自己房里,被杜曉東叫住,“跑哪去?”
杜越敏感察覺到家里氣氛不對,本想往自己房里躲,然而被叫住,只好低頭站在原地不動。杜曉東問他,“你那舞蹈班還在上?”
杜越點點頭。杜曉東把煙灰往桌上一抖,“叫你不要學那女人跳的東西,聽不懂老子說的話?”
男人站起身,杜越恐懼往后退,杜曉東提高嗓門,“站住了!”
廚房里傳來鍋鏟摔進鍋里的聲音,胡春燕大步出來,身上還系著圍裙,“你有病啊,吼什么吼?就你嗓門大,啊?!”
“你還讓他學什么跳舞?學個跳舞的錢他媽比他學校學費還貴!”
胡春燕發怒:“老子花你的錢了?他的學費不都是我在交?”
兩人大吵起來,杜越嚇得縮在一邊,他抱緊了懷里的袋子,小心往旁邊走,后飛快跑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害怕父母吵架,關上門后蹲在門邊縮著,也不想吃蘋果和牛奶了,只呆呆抱著自己的腿,聽父母在外面互相謾罵,有東西被嘩啦摔到地上,杜越輕輕一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低頭不停捏自己的手指。
直到他聽到胡春燕在外面叫他出去吃飯,杜越才忙從地上爬起來,打開門出去。家里很亂,他跟在胡春燕身邊,坐上飯桌吃自己的那碗面條。胡春燕的廚藝很好,給他下的面條里有荷包蛋和青菜,還有火腿腸。可杜越沒胃口,只勉強匆匆吃完,就又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晚上七點,胡春燕出門去給別人餐館幫工賺錢。杜越本坐在桌前寫作業,聽到關門聲就緊張放下筆,坐立不安起來。
果然,腳步聲靠近他的房間。杜越嚇得僵在椅子上,接著他的房門被推開,門“嘭”一聲撞在墻上,杜曉東瘦高,眼窩深黑,眈眈看著他,“跟我出來。”
杜越從椅子下來,手足無措站在桌邊,小聲說,“我要寫作業。”
“老子叫你出來!”
杜越最怕杜曉東發火,那是男人動手的前兆。他快哭了,往門外走,杜曉東嫌他磨蹭,伸手一把拽過他胳膊,“最看不慣你娘們一樣,還學跳舞,跳跳跳,不把老子的錢當錢?!”
杜越胳膊細,被男人抓得生疼,他被跌跌撞撞拖出房間,被男人粗魯甩到客廳沙發邊,差點摔倒。
“明天就去把你舞蹈班退了。”杜曉東森森盯著他,手背青筋纏繞。杜越瑟瑟站著,白著小臉不敢說話。杜曉東吼他,“聽到沒有?!”
“爸爸對、對不起。”杜越被他嚇得哭起來,手指發抖抓著自己衣擺,“我想學,老師說我跳得很好......”
杜曉東暴躁起來,“你他媽聽不懂老子說話?!”
他叉著腰來回走,猛一下抓過鞋柜上掛著的皮帶,杜越嚇得拼命往旁邊躲,“我錯了,爸爸別生氣,我錯了!”
杜曉東把他抓回來,拎一個物件似的輕松,“我是不是跟你好好說過了?我好好說話你不聽是吧?老子該花錢養你嗎?啊?!”
暴怒的杜曉東像一個魔鬼,充滿了杜越的噩夢。皮帶狠狠抽在杜越的身上,那力道分毫不留情,把空氣劃開破響,打得杜越慘叫。小孩皮膚細嫩,一把皮帶抽在他的脖子上,立刻腫起青紫血痕。杜越哭著求,身上火辣辣地疼,人往沙發角落里躲,被杜曉東揪出來,一邊打一邊罵,“讓你跳,讓你花老子的錢!”
直到男人打累了,凌虐才停下。杜曉東發泄完怒火,抽著煙去廚房找水喝,一邊給朋友打電話,抱怨家里老婆孩子天天找他心煩。
杜越渾身凌亂,被扔在客廳地上。他被打得耳朵嗡鳴,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從地上爬起來。他的手指甲剛才不知道摳到哪里,里頭流了血。他痛得渾身像要燒起來,聽到杜曉東一直在廚房打電話,然后扶著沙發慢慢站起來,抹一下臉上的臟污。
他扯好臟兮兮的衣服,一瘸一拐挪到大門邊,蹲在地上給自己換鞋,然后小心翼翼打開門,一個人出去,靜悄悄關上門。
小孩走下黑黢黢的樓梯,外面天黑光暗,夜空無星無月。他身上疼得要命,一邊哆哆嗦嗦哭,一邊不停往前走。嘈雜的街道多年未有改造,兩旁搭著長長短短的破塑料棚,玻璃吊燈發出的黃色光芒名明晃晃,這條街貧窮無序,無人在意這個像小乞丐一樣的小孩。
杜越憑著記憶走了很久,一直到走進另一個小區,慢吞吞上樓,敲響一扇門。
他仰著下巴等著,很快門被打開,一陣淡淡的馨香隨之從門里飄出來。
“孫老師。”他站在昏暗的樓道里,小小叫一聲。
“杜越?你怎么......”孫惠兒低呼一聲,忙彎腰扶過杜越的胳膊,“快進來,你的脖子......天啊......”
當孫惠兒看清小孩身上的傷,她的呼吸都要停止。她顧不得別的,趕忙招呼丈夫去開車,夫妻倆急急忙忙抱著小孩往醫院去。路上孫惠兒抱著杜越,又怕弄痛了他,只不停撫摸杜越的頭,心痛親親他的額頭,“乖乖,老師馬上送你去醫院,馬上就不痛了。”
杜越坐在車后座,被老師溫暖淡香的懷抱裹著。他握著孫惠兒的手指,那強烈的痛感好像也淡去了。
他小聲問孫惠兒,“孫老師,我今天晚上可以不回家嗎?”
孫惠兒一直抱著他,低頭溫柔親他頭發,“好啊,老師去和你媽媽說一聲,今天杜越就睡在老師家里,好不好?”
杜越點點頭,眼角還掛著淚珠,望著孫惠兒笑了一下,“謝謝孫老師。”
孫惠兒卻紅著眼眶,那目光充滿心痛和難過。她不停摩挲小孩的小手,也對他笑一笑。
車沒入城市的黑夜。
***
【聞臻二十歲】
朱心哲打完球回到宿舍,推開門就看見聞臻把行李箱拉起來立在地上,外加一個包放在他空空的桌上。
朱心哲酸溜溜地,“喲,房子已經能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