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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臻的工作很忙碌,有時大半個月都不在家。與此同時,歐美經濟還在持續下行,同時國際關系緊趨于緊張,最明顯就是公司的部分產品出口貿易量持續下降。雖然公司的主營市場在國內,但多年前已有全球發展部,與許多外企和政府有密切合作。
聞臻的工作負擔因此加重。期間聞家良與他通過幾次電話,父子倆又像什么都沒發生過,陸續商量過幾回過后,聞家良最后的意思是如果明年上半年情況還無法改善,聞臻就需要回國來主持本部,調整公司政策和未來戰略。
另外聞家良還問他在那邊是不是一個人住,有沒有人照顧。
聞臻說一個人住,請了人來做飯和清潔。聞家良就在電話里冷冷說他三十幾歲的人了,也真扛得住回家對著冷鍋冷灶的生活。責備了聞臻一通,最后又說,“一個人在外頭逍遙自在,家都不想著回了。”
聞臻就說過陣子回來看看。
他知道父親慢慢開始接受他的選擇了。他們父子倆總是這樣,聞臻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愛與人商量,想做什么就直接去做了,比如小時候沒有和身邊朋友們一起出國念書,大學選擇數學專業,不按照父親的意思進入公司,反而和一群同齡人開獨立游戲工作室。再到如今公開出柜,每一步都不遵任何人的意。
面對這樣叛逆的兒子,聞家良往往一開始恨鐵不成鋼,想通過懲罰的方式讓聞臻屈服,但每到后來又慢慢能心平氣和接受。
因為他們父子倆實在太像了,甚至聞家良在年輕的時候比聞臻更加激進和自我。在他剛開創公司那段時期,不少與他共同打拼過來的人因無法忍受他的獨裁一言堂而選擇離開。聞家良在二十歲到四十歲時都在拼命賺錢開拓公司領土,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斷力,從不信任任何外人。
直到他遇到了李清,有了一個家,擁有了兩個孩子。加之事業幾次起伏跌宕,隨著歲月的沉淀磨礪,聞家良身上那股子偏執又盛氣凌人的勁才漸漸收斂,才懂得體會他人,變得沉穩。
聞家良掛斷電話,一旁李清詢問:“聞臻打算什么時候回來?”
“忙完這陣吧,最近經濟形勢不好,華爾街亂得很。”聞家良說,“當初是你要讓聞臻出去,現在又想他了。”
李清心中五味雜陳,又無法與丈夫言說。她當然想念大兒子,之前要丈夫把人外派出去也是情急之舉,如今把孩子一個人丟在國外這么久,李清有時又十分自責。
更令她擔憂的是,她察覺到了聞小嶼不開心。雖然聞小嶼一直在努力維持平常的模樣,但每當李清去首都和聞小嶼待上幾日,她總能從細節看出他的反常。有時候聞小嶼一個人坐在桌前發呆,晚上很晚才睡,不愛待在家里,總是泡在學校的練舞房。
百歲都比聞小嶼活潑粘人。聞小嶼把百歲照顧得很好,喂的都是鮮肉和各種營養片。寵物長得健康,主人卻瘦得下巴尖尖。
聞小嶼在聞家良和李清面前很安靜,也很聽話。有時候李清不知道聞小嶼在想什么,想滿足他的所有要求,卻不知道他想要些什么。
她只知道自從聞臻走了以后,聞小嶼就不怎么說話了。
李清一開始很難面對事實,也幾乎產生逃避的心理。她寧愿聞小嶼是被聞臻強迫在一起,因為如此至少她還有余地出手挽回。可如今她所見一切,都在告訴她事情并非她所猜想。
她幾次感到徹底的絕望,頭一次明白人生會出現如此無計可施的境地。怎么會這樣?怎么會有這種事發生在她的身上?她的兩個親生兒子,手心手背的肉,她還沒來得及消化找回聞小嶼的幸福,就兜頭被扔進了深淵。
李清翻了很多心理學書籍,和心理咨詢師談心,仍找不到答案。她更不能尋求聞家良的幫助,像從前每一次遇到煩心事那樣。她的丈夫年紀大了,盡管丈夫性格強硬,但李清知道丈夫如今需要她,很依賴她。
李清要陪伴聞家良,無法時時待在聞小嶼身邊。有時她和聞小嶼通電話,聽聞小嶼在電話那頭叫她媽媽,聲音溫軟好聽,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她一聽到聞小嶼這樣叫她就心軟,關于聞臻的話題就無法進行下去。
她甚至不忍心開口叫聞小嶼把臥室墻上掛的那幅畫取下來。她看出那幅畫不可能是聞小嶼的朋友同學所送,不是她也不是丈夫,只能是聞臻。
李清別無他法。她已經把聞臻趕走了,余下只能自己盡可能在s市和首都兩頭飛,希望能靠陪伴來慢慢分走聞小嶼的注意力,叫時間和距離讓兩個孩子清醒過來,回到正軌。
她只想請求命運不要再捉弄她一次。
時間一晃到冬天。
下半年的經濟環境沒有任何好轉,同時針對大陸企業的貿易制裁加重,公司這邊的電氣產品出口線已大幅減量,盡管并非主業,公司盈利仍受到不小影響。更重要的是,原本趙均一他們預計在九月發售的新游戲《無人雪境》也因在北美市場難以推行而延后發售日。
聞臻數次往返歐美考察市場,常常一待就是半個月,回國事宜不得不一推再推。國內經濟正受西方經濟下行的影響,許多公司股票指數持續波動下降,同時部分位于北美的華人企業被列入銀行禁止直接金融交易名單,其中就有聞臻手下的公司。
聞家父子還算平靜。聞家良早些年經歷過更嚴重的金融危機打擊,他不認為北美會重蹈當年覆轍,推斷當下首要困難是局勢不利。福禍相依,他們可以借此機會調整企業業務板塊,做產業升級。聞臻的想法則更簡單粗暴,認為完全可以暫放麻煩、費錢又難討到好的北美市場,專心做東南亞和歐洲市場。
十月的北半球已普遍入寒。聞臻抵達公司于舊金山的分部,召集所有高管開會。
會開了三天,大家都很疲憊。最后一天晚上會議結束,所有人各自散去,聞臻沒有急著走,依舊留在辦公室,獨自一人坐著。
夜幕降臨,高層樓的窗外可以看到遠處的舊金山灣,長長的大橋上光影閃爍,繁華風景盡收眼底。
聞臻靜靜坐在靠椅上,搭著扶手,指間有一搭沒一搭轉著一張照片。
他在沉思時偶爾會這么做,拿著這張照片漫不經心翻看,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的這個小習慣。
那張照片是聞小嶼拿去洗出來的,他們兩個人在因特拉肯小鎮的民俗前的合影,背后是一片雪山。
聞臻見不到聞小嶼的面,看多了聞小嶼的演出視頻,又在他弟朋友圈里翻不出一張自拍,只能沒事琢磨這張照片。
那天聞小嶼穿著件白襖子,牛仔褲,登山靴,挨著他哥站好拍照的模樣還有點羞澀。
聞臻發現照片里的聞小嶼笑得像只小精靈似的。還有聞小嶼背著個包從山坡上呼啦跑下來的模樣,輕快得像要飛起來。還有晚上他們在那個溫暖的房間里,那張格子花紋的床上,聞小嶼赤裸的身體泛著誘人的紅,一雙白腿纏著他哥的腰,叫起來聲音柔軟,被弄狠了還會昏頭暈腦地撒嬌,半點沒有清醒時的矜持樣子。
繁忙時想想他弟,算是一種放松方式。但只是想想對聞臻來說根本不夠,他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再等久一點,然而還不到一年,他的耐心就快耗盡了。聞臻有時覺得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他為什么要這樣老老實實等著聞小嶼那只蝸牛想通來找自己?
要知道他們分開后的每一天,時間都在白白地流逝。
十二月,聞臻終于踏上回國的路程。他沒什么空閑,元旦的前一天晚上還在和趙均一他們開會,商量《無人雪境》的發售事宜。新游戲耗費了公司大量精力和財力,偏偏遇上經濟不景氣,公司內有的人不愿浪費了這款游戲的新發市場,希望能延后發售,或暫緩國際服的開放。
朱心哲則吵吵嚷嚷,“憑什么要遷就北美市場那邊?你們知不知道社區里現在都快吵瘋了,說我們崇洋媚外,什么‘黃皮白狗’,我去,罵得多難聽的都有!臻哥我再給你講個笑話,印度市場部的那個麥克,哭著求我別推遲雪境發售,他們那一兩百萬人等著開服,再推遲他以后十年的業績都別想要了......”
趙均一在一邊干咳:“麥克沒說這種話,阿哲你給我坐下。”
聞臻任他們吵鬧,隨便往旁邊一坐,開會。他這大半年來幾乎是連軸轉,沒完沒了的開會,出差,和各種人周旋。回到這個他一手創辦的游戲公司,他還能輕松點。
開會最后的決議是暫緩國際服的開放,下個月按時發售,并再加三千萬推廣。本來他們已經就這個問題討論很久,只因聞臻之前一直在國外而遲遲做不了決定。如今聞臻一回來,問題就解決了。
會后大家都松了口氣,趙均一許久不見好友,雖然很累,還是問聞臻要不要去他家喝點酒。聞臻挺客氣建議他晚上可以早點休息,好好準備下個月的發售。趙均一無言翻白眼,走了。
聞臻獨自離開公司,準備開車回江南楓林。夜里下著雪,一路雪粒紛揚,行車也變得緩慢。車里開了暖氣,飄著慢悠悠的音樂小調。聞臻放松靠在車座上,在堵車的間隙默不作聲看窗外深深夜色。
一個小時后,聞臻的車開到首都舞蹈學院附近。他瞥一眼學校門口,打方向盤靠近,看到校門前立著個公告牌,他才知道學校里這會兒正在辦元旦晚會,牌上標明了時間和地點,且貼心指示了晚會廳的具體方向。
聞臻看了下公告牌上對本校元旦晚會的介紹,旁邊還有個雙人交誼舞的圖標。他只看了一眼,就開車進了學校。
他到的時候晚會已經結束了。車開到晚會廳樓下,聞臻看著一群學生陸陸續續從大門里出來,成群結伴走下臺階,無不是盛裝打扮的模樣,出來以后都各自裹了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