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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李清緊張輕撫丈夫的背,感到丈夫呼吸起伏,往下一看,握著拐杖的手背已繃起青筋。
聞小嶼又抬頭看一眼樓上。他心神不寧,起身輕手輕腳往樓上走。他慢慢挪到書房門邊,正站在門前猶豫要不要聽,就聽里面傳來一聲怒吼:“你還玩出新鮮花樣了?!”
吼聲被厚厚房門濾得沉悶,還是嚇了聞小嶼一跳。緊接著又聽李清的聲音響起,“好了好了,別氣著了——哎呀,你別打兒子呀!”
“一天不管教他,他還真以為自己是二世祖了!女人玩膩了就開始玩男人了是嗎?!”
“家良,你不要說得這么難聽......”
“你別管!”
接著就聽“咚”的一聲,聲音驟然停止。聞小嶼僵硬站在門外,抬起手放在門上,手指軟得厲害。很快門從里面被拉開,李清白著臉匆忙出來,乍一眼看到聞小嶼,“小寶?”
但她來不及管了。李清飛快到走廊邊,對樓下焦急喊,“王姐,快打電話給劉醫生叫他過來,就說家良突然暈倒了,快!”
書房里,聞臻把父親扶到沙發椅上坐下,很快從書桌抽屜下翻出藥瓶。他看一眼門口無措的聞小嶼,對他說,“去把窗戶打開。”
聞小嶼忙跑到窗邊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聞臻給父親喂下藥,解開他衣領,老人已進入半昏迷狀態,拐杖掉在地上,人斷斷續續喘氣,一張布滿皺紋的臉隨著艱難的喘氣發著顫,連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在不停地顫抖。
聞小嶼半跪在老人面前,握住他的手,不敢用力,像竭力攏著樹梢上在秋風中瑟瑟飄動的枯葉。
他近在咫尺,才意識到父親真的很老了,老到生命已走入堪稱脆弱的階段。只需要一陣無情的風,這片生命就會從樹梢墜落。
而那陣風或許就是他和聞臻。
第45章
病房門一下打開,醫生和護士快步進來。聞小嶼立刻站起身,緊張跟過去。
醫生看過聞家良的心率測試儀,詢問聞小嶼病人是否醒過,有什么癥狀。仔細檢查一遍后,對聞小嶼說,“目前是睡著了,沒有大礙,等老人家醒了以后再做一次全面體檢。切忌讓老人家再情緒大起大落,飲食方面也一定要注意。”
聞小嶼記下醫生的叮囑,之后一群人離開,病房再次安靜下來。
聞小嶼拿張椅子坐在床邊。他不敢看父親蒼老的臉,只望著老人放在被子上吊著點滴的手。溝壑縱橫的手背,虎口與手指上的老繭昭示老人過去的勞苦。他曾聽聞父親在年輕時非常拼命,小時在農村做農活,后進城讀大學也是勤工儉學,再后來的創業生涯更是有數不清的勞累。聽母親有一次提起,說父親最辛苦的時候要和公司員工一起進貨賣貨,幾十公斤重的紙箱從早搬到晚,烈日炎炎下四處拉人介紹產品,更不提頭一年里整年的吃泡面和饅頭咸菜,因此落下胃病。
聞小嶼輕輕握著父親手指,手肘撐在床上,抵著自己額頭。他非常疲倦,沉重的無形之物壓得他難以喘息,胸腔發痛。
病房門又被打開,李清走進來。她方才去辦住院手續和繳費,并與丈夫的主治醫生聊了很久。聞小嶼轉過頭,喊她一聲,“媽。”
李清見他眼眶泛著微紅,精神很差的樣子,上前心疼摸他頭發,“小寶回去休息吧,爸爸這邊已經沒事了。”
接著想起什么,“和哥哥一起走吧,他在十樓關節外科那邊,小劉應該在給他做處理。”
聞小嶼頓一下,“他怎么了?”
“你爸爸之前生氣,拿拐杖打了他一下。”李清嘆氣,“哥哥也不躲,那一拐杖打在他肩膀上,力氣可不小......”
聞小嶼坐電梯下樓,循著指示路牌找到關節外科。醫院里人來人往,他穿過走廊,來到其中一間科室前,門半掩著。聞小嶼輕輕推開門,就見聞臻褪下襯衫赤著肩膀坐在椅子上,另一人剛給他的肩膀上過藥,正往上貼膏片。
劉醫生是聞家的家庭醫生,下午接到電話后便飛快趕到聞家,之后又跟著救護車一起到了醫院,確定老人沒事,這才下樓看聞臻的情況。聞臻的肩膀被一拐杖抽出深深淤青,好在沒傷到骨頭。其他科室都人多繁忙,劉醫生便把聞臻領到這間空的休息室給他做簡單處理。
劉醫生與聞小嶼打過招呼,后叮囑聞臻幾句,便又上樓去看聞家良。休息室就只剩下兄弟二人。
聞臻活動一下手臂,看一眼聞小嶼,“過來。”
聞小嶼走過去坐下,看著聞臻肩上的膏藥貼,垂眸不說話。聞臻套好襯衫一粒粒系扣子,問他,“爸怎么樣。”
“睡著了。”聞小嶼沉默片刻,還是開口,“你和爸爸說什么了?”
聞臻平靜道:“說我不喜歡女人。”
聞小嶼終于抬起頭看向聞臻,那目光里蘊著水汽,既有怒意,又非常無奈,“你為什么要說這種話?”
“他們總要知道。”
聞小嶼提一口氣想說什么,卻又放棄了。他知道在這件事上與聞臻爭論沒有意義。很多事情,聞臻都不在乎,他向來如此。可聞小嶼不是。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聞小嶼低著頭坐在椅子上,聲音低軟,“我不想看到爸媽難過。”
聞臻看著聞小嶼,良久答:“好,以后再不說。”
聞小嶼于是想站起來,然而聞臻一下扣住他手腕。聞小嶼嚇一跳,立刻想把手腕抽回來,聞臻卻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收緊手指握得他掙扎不得。
男人的氣息仿佛驟然冷下來,精準點破他的心思,“你躲我?”
聞小嶼下意識去看墻上,確定這個房間沒有攝像頭后,著急想掙開聞臻,“別在這里......聞臻!”
聞臻卻旁若無人,只漠然盯著他。
“我可以尊重你的想法。”聞臻的聲音低而沉冷,“但你最好別想再亂跑。”
李清在沙發上坐下,拉開挎包拉鏈想拿手機出來,翻了一下包,卻不見了醫院的醫療卡。她疑惑回憶一陣,懊惱想起來自己剛才去關節外科看聞臻時順手把醫療卡放在人醫生的辦公桌上了。
她只好又坐電梯去十樓,匆匆往方才的辦公室去,經過一間休息室的時候,余光見那從中間開的門細細半掩著。
劉醫生出門如風,關門時門鎖沒有扣緊,老舊的鎖慢慢滑開,露出門縫。李清不過是無意一瞥,就忽地怔住。
她看見小寶坐在休息室里,半背對著門,一旁是一道屏風,屏風里擋著個人。那人坐在小寶身邊,一只大手緊扣著小寶的手腕,大半身影都被屏風擋去。
但李清還是認出了自家大兒子的手。熟悉的衣袖,修長的手指,還有屏風下高大的側影。走廊上人聲嘈雜,兄弟二人不知在說什么,李清只看到聞小嶼很快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怔愣站在原地,一時不能解讀門縫里的畫面。緊接著她看到聞小嶼站起身,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收回視線,從這間休息室門前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