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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稽之談。埋著骸骨還差不離。傅弈亭借著漫天星光向遠處眺望,他已隱隱能看到鳴沙山下的一彎泉水與天上月鉤相襯,走吧。抓緊時間把敦煌拿下,我們才好分軍,蕭閣已經拿下了浙地,陸大人那邊也正焦灼,得抓緊時機才是。
三人兩馬又繼續前行,那泉愈離得近了,但見幽藍的水浪溢出乳色的粼光,莫陽佛寺肅立一側與之相伴,最奇的是水岸旁的燈火恰好映出佛寺壁上飛天的倩影,她手持琵琶,裙擺飄飏,云環月繞,神態安然,此情此景,幾如異域仙境。
他們三人在寺前下馬,瞧著這奇景,都有些發怔。
四爺,有人來了!湯城輕輕叫了一句。
傅弈亭正望著泉水出神,聽聞此言,忙轉過頭來,此時一位僧人已緩緩走出寺門,他已是知天命的年紀,面頰上卻幾無皺紋,一雙淡褐的眼眸明潤得似兩顆玉珠,燭光流梭在金邊袈裟上,氣度沉靜出塵,饒是傅弈亭素來不敬神佛,也不禁心里一震。
深夜拜謁大師,實在叨擾。心知他便是住持如海,傅弈亭微一拱手,低頭見禮。
阿彌陀佛由因世界,相待輪回。貧僧與司珉相識多載,也是時候見見小王爺了。如海雙手合十,眉目舒展開來,慈愛地看了看傅弈亭,引他入了金殿,在蒲團上坐下,早有少年僧人為他們上了蓋碗茶。
傅弈亭十分狡黠,他知道直接問翡翠金佛的事情,如海一定會跟他繞圈子,于是便從側面開口,大師,我不懂佛法,也從未想過與佛家之人打交道,可來到敦煌之后心里實在苦悶,只好來向大師討教。
如海高深一笑,諸行無常,是生滅法。我倒瞧著王爺與佛門有緣。王爺有何憂慮,盡管說來。
傅弈亭內心不以為然,秦地的一位高僧也曾經說過他有佛根,這話無非是拉近距離的一種手段,他是一丁點兒都不信的,他性子急躁,行事狠戾若說佛性,揚州那人倒是自有一番靜禪氣度。
傅弈亭原想以父子關系起頭,想起蕭閣來,又臨時改了口,他拿問鄭遷的那個問題問如海,人的欲望是生于身,還是發于心?
如海微微一怔,似沒想到他從這里談起,而后回答,愛欲為因,愛命為果。這二者并非勢同水火,貧僧以為,愛欲是由淺入深,由身入心。嚴格來說,王爺所說的欲望是發自五根,至于有沒有深植六意、化為情愛,還要看個人的心境,如若化為情愛,身心恐都難以抽離。
嗯傅弈亭若有所思地低下頭。
如海笑道,王爺既問出這樣的話,這欲念多半已然入心。
一派胡言,我對他動什么心?傅弈亭不禁嗤之以鼻,反駁道,大師這話未免太絕對了。
如海雙手合十,貧僧見過太多施主,聽過太多疑問,可真正的答案其實就在他們心里王爺亦復如是。
既然如此,眾人何必再來尋求高僧的意見。
最難莫過于自渡,人們多說服不了自己,只是借貧僧之口說出來而已。
傅弈亭微微頷首,又問道,若已入了心,該如何熄心止妄?五根我定是斷不得的,那這意念又該如何掌控?
如海撥著佛珠的手輕輕一頓,他緩緩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案前剪燭花兒,王爺真給貧僧出了個難題,如果滅欲這樣容易,何來孔雀東南飛、馬嵬白綾散、七襄相思苦、飛蛾撲火燈呢?
傅弈亭盯著面前的紅燭,恰見一只螢蛾回旋著飛來,最終扎進滾燙火苗,火花激烈地閃動了一下,繼而一縷青煙裊裊而上,蛾翅淹沒在半凝結的燭淚之中。
如飛蛾之赴火,豈焚身之可吝。這是它心甘情愿,而我不是。傅弈亭很堅決地否認。
它也未必情愿!如海的聲音突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世人都道飛蛾是自取滅亡,其實它是在這樣的燭光中,失了分寸,因而無法像平日里那樣飛舞。方才王爺瞧見它回旋的模樣了么?這分明是它無法掌控自己的路線,它許是在極度清醒間斃命,可它無法抽離這便是本能與天性。
螢蟲是螢蟲,人是人。我不信命。傅弈亭也站起身來,直視如海的眸光。
欲因愛生,命因欲有。如海嘆道,王爺何必要抽離出來呢?順應本心未嘗不可啊!
我不能。失心于這樣的阻礙,不算英雄豪杰!傅弈亭又看了一眼那蛾蟲的尸體,為情癡傻至此,真枉在這人世走一遭。
如海不禁一笑,那貧僧只能祈愿王爺能脫離煩惱苦本了。
嗯聽說大師與我父王相交甚密?傅弈亭已聽明白他的態度,于是轉了話題。
如海也已猜到他此行的目的,喃喃笑著道,算得密切,卻算不得甚密。
傅弈亭不知他的心思,只俯身抱拳,以最誠懇的態度請求,我欲帶領秦軍成就大業,還望大師指點!
王爺指的是敦煌的事我心里都明白。如海低嘆一聲,只是貧僧已應了司珉,此事不得外露。
我也是傅家的人!傅弈亭面頰一下子漲紅,連我都不能透露么?
如海踱步過來,盤膝坐回到蒲團上,請小王爺恕罪。
難不成你在等我三哥?傅弈亭氣得發抖,他這些年早沒了消息,如果他死了,你等得了嗎?
王爺。如海此刻心里也似波濤洶涌,他緩緩閉目,那東西,不是要給傅家的人,不是王爺您,也不是三公子。
他真是瘋了!傅弈亭萬沒想到今夜問出這樣一個結論,他抽出自己的金雀鞭,狠狠甩在佛堂的地面上,那幾塊青石板碎成狼藉,他又舉鞭對著如海的臉龐,和尚,信不信我殺了你?嗯?
如海似乎早預料到這種情形,他眸光沉靜而濕潤,殺了貧僧,王爺依舊無法得到金佛。
好,那給我一個理由。傅弈亭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他已經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讓步。
對不起,小王爺。如海長嘆一聲,他的清澈的眼中竟滾出兩顆渾濁的液體,請王爺殺了貧僧吧。
傅弈亭從如海的神情中看到一種無可名狀的絕望,他沒再說一句話,轉身大步出了佛堂,他其實不介意強攻敦煌,他也有這個能力,可他介意自己父親隱秘的往事,這種困惑幾乎要把他折磨崩潰。
傅弈亭沒有理會殿外等候的林益之與湯城,他徑直走到泉邊,重新揮起鞭子,夜色中的月牙泉依然似藍寶石般純潔寧靜,而那尖利的鞭刃幾近瘋狂地切割開這塊寶石,將其分成無數晶瑩破碎的明珠,月光隨著鞭痕流轉四濺,清輝之下,傅弈亭的周身已經濕透,他被籠罩在錯落交纏的泉水珠簾當中,似一頭茫然的困獸。
泉水寒涼,可他的身上卻又起了無名的熱與癢,此時他發現,蕭閣竟也站在月牙泉的水波中,離自己很近很近,他能看到那張極俊俏的面容,那雙讓人淪陷的眼眸帶著渴望與自己對視,這幾絲碰撞已然讓他意亂情迷,還想再看時,溫軟的唇瓣便緊緊貼了上來,他閉目情不自禁地含住,用舌撬開他的貝齒,瘋狂地吮吻著那人香綿誘人的舌,他仿佛都能聽見口中那津液交織的漬漬水聲。
臥在泉底,你敢不敢?喘息纏綿之間,他聽到蕭閣在自己耳畔問。
有什么不敢。他毫不猶豫地抱緊他,似要把他揉入骨血,決然與他一同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