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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東辰頓時愣在原地。那不是馬娜,而是一個成年男子。
一個雙手被反綁在身后,雙腳也被捆住,嘴巴被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成年男子。
在他的脖子上,纏繞著一根細(xì)細(xì)的鐵絲,在頸后交叉,鐵絲的兩端纏在鐵門內(nèi)側(cè)的密封閥的握柄上。
他以一種奇怪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懸掛在鐵門上,頭低垂下來,面部青紫,已然氣絕身亡了。
暮色深沉。一輛警車在馬路上飛馳著。警燈閃爍。刺眼卻無聲。
姜玉淑一臉木然地坐在長條座位上,隨著車身的顛簸微微搖晃著身體。她不想去回憶那個男人如何在那具尸體旁邊狂吼亂叫,之后蹲在墻角里瘋狂地揪著自己的頭發(fā),念叨著女兒的名字。她也不想去回憶被照射得亮如白晝的雨水主管道里,那些忙碌的警察以及顧浩臉上那痛悔不已的表情。
此刻,他就坐在她的對面,神色和她并沒有什么兩樣。一個年輕警察從懷里掏出一個硬皮本子,遞給顧浩。
「顧爹,這是從馬娜身上發(fā)現(xiàn)的?!顾D了一下,「我覺得,你應(yīng)該看看?!?
顧浩緩慢地點點頭,接過本子,放在膝蓋上。
十幾分鐘后,警車抵達(dá)姜玉淑所住的居民小區(qū)外。年輕警察打開車門,先跳下車,向姜玉淑伸出手。
「姜大姐,到家了?!?
姜玉淑慢慢地起身,挪到車廂門口,在年輕警察的幫助下,從警車上下來。
「姜大姐,你先回去休息?!鼓贻p警察又囑咐道,「回頭我們再聯(lián)系你?!?
姜玉淑點點頭,轉(zhuǎn)身向小區(qū)門口走去。始終如泥塑木雕般的顧浩突然行動起來,他起身走到車門處,向姜玉淑喊道:「小姜,今天……」他的嘴唇顫抖了幾下,「今天謝謝你了?!?
姜玉淑沒有回頭,更沒有說話,只是一步步蹣跚離去。
這一天,真的太漫長了。
走在熟悉的樓道里,姜玉淑艱難地拾級而上。來到自家門前,她費了半天勁才打開門鎖,邁了進(jìn)去。
屋子里靜悄悄的。她想招呼女兒,然而,張了張嘴巴之后,卻什么聲音也沒發(fā)出來。
孫偉明贏了官司之后,就不會再讓姜庭在這里多待一天。
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愚蠢,為了別人的女兒,放棄了自己的女兒。
以后就會這樣吧。獨自一人回到家,然后面對悄無聲息的屋子,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
那就從現(xiàn)在開始慢慢習(xí)慣吧。
她把挎包扔在餐桌上,換好拖鞋,向客廳走去。
隨即,她就看到姜庭從沙發(fā)上坐起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嘟囔著:「媽,你怎么才回來?。俊?
姜玉淑呆呆地看著女兒,似乎難以分辨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自己的幻覺。
姜庭打著哈欠,向廚房走去。
「你還沒吃飯吧?我給你煮包方便面——要不要加雞蛋?」
姜玉淑的視線始終跟隨著女兒,良久,才訥訥地問道:「今天……」
「今天開完庭了呀?!菇ザ似鹧b了冷水的小湯鍋,放在煤氣灶上,「嘻嘻,我爸氣得夠嗆。」
「什么?」
「其實挺簡單的。」姜庭打開煤氣開關(guān),向她做了個鬼臉,「法官最后問我想跟誰一起生活——那還用說嗎?」
姜玉淑的腿軟下來:「你怎么回答的?」
「當(dāng)然是跟你呀?!菇臋还窭锬贸鲆话奖忝妫⌒牡厮洪_包裝,「你是全天下最溫柔、最善良、最勇敢的媽媽嘛?!?
姜玉淑呼出一口氣,帶出一聲哽咽。
「就這么完了?」
「對啊?!菇プ哌^來,把雙手搭在媽媽的肩膀上,笑瞇瞇地說道,「你呀,就是瞎擔(dān)心。人家小陶阿姨都說了,我的意見才是最重要的?!?
「就這么完了?」
「哦,對了,我爸說要上訴?!菇ム倨鹱欤S后又眉開眼笑,「不過沒關(guān)系,無論什么時候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姜玉淑看著女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以你以后對我好一點,否則,哼哼?!菇ネ崞痤^,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媽,你快說,今天到底出什么事了?」
姜玉淑猛地把女兒抱在懷里,感到自己不是贏了一場官司,而是贏得了全世界。
第25章 尾聲·人魚
1994年6月24日,星期五,晴。
顧大爺,您好。
您沒看錯,這篇日記就是寫給您的。當(dāng)您看到這里的時候,相信已經(jīng)知曉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而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馬娜已經(jīng)回家了。至于周希杰,我希望他在被勒死之前,遭受了很多的痛苦。
我能想象出您看到這些話時的表情。對不起,讓您失望了。那晚在下水井里,我相信您說的都是真心話。我也相信,如果我當(dāng)時跟您回去,您一定會把我當(dāng)成親生女兒那樣精心照顧、呵護(hù),讓我成為一個即使很普通,也會很正常的女孩子。
您知道嗎,那就是我無比向往的生活。
所以,請您相信我,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內(nèi)心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