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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不吃?」顧浩的臉上掛不住了,「不吃就滾!」「吃吃吃。」邰偉不敢再開玩笑,埋頭吃喝,很快就把飯菜一掃而空。吃完飯,他端著碗盤要去公共廚房,被顧浩攔住了。
「我來。」顧浩指指床鋪,「你去躺會兒。」
顧浩把碗盤刷洗干凈,起身返回房間,看見邰偉并沒有老老實實休息,而是叼著煙,瞇著眼睛,湊在那張白紙前仔細看著。
「顧爹,這是什么?」見他進來,邰偉在白紙上指了指,「這個蘇琳我還記得,『死亡』是怎么回事?」
顧浩擦擦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這就是我今天找你來的原因。」
邰偉看他態度鄭重,自己也嚴肅起來:「你說。」
「兩件事。」顧浩扳起指頭,「第一,你去幫我查一查,最近在本市范圍內有沒有出現無名尸體,十六七歲的女孩;第二,去收容站看看,被收容的無家可歸人員中,有沒有這樣的人。」
「長什么樣?」
「一米六五左右,瘦,長頭發。」顧浩想了想,「尖臉,單眼皮。」
「好。」邰偉皺起眉頭,又看看那張白紙,「顧爹,我還是有點糊涂,這到底是怎么一碼子事啊?」
顧浩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整個事發經過以及自己的推測說了一遍。邰偉聽他說完,眼睛越瞪越大。
「他媽的!」邰偉看向門口,「你這鄰居一家夠可以的。孩子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就這么忍氣吞聲了?」「你不懂。夢寐以求的東西送到你面前,難保不會動心。」顧浩搖搖頭,「再說,從日常表現來看,老蘇家確實沒把大女兒當回事,兒子才是寶貝。」
「我確實不懂。為了一個帶把兒的,可以連自己的女兒都舍了。」邰偉哼了一聲,「顧爹,你打算怎么做?」
「很簡單,我要找到這孩子。」
「顧爹,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邰偉斟酌著詞句,「如果她還活著,早就回家了。所以……」
「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行,這事交給我。」邰偉點點頭,「你老就歇著吧。」
「不用,你負責幫我查那兩件事就行。你忙你的案子,其他的我自己來。」
「你可得了吧。」邰偉不以為然,「你一個退休老頭兒,能干什么啊?找點別的事打發時間吧,哪怕你在我媽那邊多用用心呢。」
顧浩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平靜地說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閑著沒事,自尋煩惱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邰偉有些慌了,「我是說……」
「你說得沒錯。我就是一個退休老頭兒,沒權沒勢,但我有的是時間。」顧浩打斷了他的話,「這孩子跟我無親無故,也談不上有什么交情。但是,她叫我一聲顧大爺……」
「還給你送過一些花花草草。」「對。因為那些花花草草,這事就跟我有關系。」顧浩提高了音量,「小姑娘來到這個世界上,沒人疼,沒人愛,這和我不挨著。但是,就算拔掉一根草,地上還得留個坑——我不能讓她這么不明不白地就沒了。」
他說得氣喘,不得不停頓了一下:「我得找到個人給我說清楚,你為什么拔,怎么拔的,拔掉之后他媽的給我扔到哪兒去了!」
「顧爹你消消氣。」邰偉急忙伸出手去拍他的肩膀,「這事咱管到底,我幫你,行不行?」
顧浩甩掉他的手:「我交代你辦的兩件事,記清楚沒有?」
邰偉連連點頭:「記清楚了,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顧浩嗯了一聲,指指門口:「你去忙你的吧。」
邰偉乖乖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不過,顧爹,你老有時間的時候,跟我媽聯系一下。」
顧浩抬起頭,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老太太的心思,你也清楚。別冷著她。都這么大歲數了,沒多少好日子可過了。」邰偉想了想,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我這也是為你好,長期壓抑且得不到滿足的話,人容易變態。」
顧浩瞪起眼睛:「你說誰變態?」
「不是我說的啊,一個心理學家說的。」邰偉辯白道,「你得相信科學啊。」
顧浩直奔墻角的拖布:「我現在就讓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變態。」你看你,說著說著又急眼。邰偉慌忙打開門,逃之夭夭,你等我電話啊。
滾!顧浩沖著門外吼了一嗓子,把拖布放回原味,心里不由得又想起杜倩。
第14章 牡丹
1994年6月7日,星期二,天氣多云轉陰
他給我帶了一張報紙回來,于是,我知道了現在是何月何日。當然,我并不確定這是今天的報紙,因為它是用來包饅頭的。然而,住在地底的我已經不能要求更高。有了日期的日記,看起來顯得正規多了。
現在回想起來,寫日記的習慣大概始于小學。當時,每天的日記也是作業的一部分,要交給老師檢查和批改的。我歷來是一個聽話的孩子,所以,日記里事無巨細,像寫作業那樣認真。上了中學之后,不必每天都交日記上去,但是,這個習慣保留了下來,直到現在。
日記,當然要日日記。在這些年中,除了在黑暗中摸索以及昏迷的那幾天之外,我沒有落下一天的日記。所以,這本日記已經不夠完整了。如果它會說話的話,一定會說,主人,主人,我已經不配做一本日記了。哈哈,我會告訴它,沒關系呀,這樣我們才相配啊。
一個不配做女兒,甚至不配做人的我,擁有一本「不配」的日記,有什么奇怪?
馬娜說得對,我的確不配做人魚,不配做公主。所以,我到現在仍然都不記恨她。只不過是揭穿了我一直不肯面對的事實而已,我不配恨她。
就好像我在大雨中不假思索地鉆進了下水道,仿佛我天然就屬于這里。理所應當。再說,他也對我的去而復返完全沒有驚訝的表現。
不過,他好像對什么都不會驚訝。
我絲毫不懷疑他的智力有問題。這從他只能用簡單且含混的詞匯來表達就看得出來。如果用帶有侮辱性的字眼來形容的話,他是一個傻子。我不知道他從哪里來,不知道他多大,只知道他在下水道里已經生活了很久,甚至比老鼠還要熟悉這里的環境。他應該是靠撿廢品來謀生,每天帶回來的或多或少的食物是一天的勞動所得。
他這樣的人,在這個城市里應該成百上千,但我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們。在大多數時候,他們仿佛都消失得干干凈凈。
然而,此時此刻,只有他和這個「房間」愿意接納我。也許,他把我當成了他的同類吧。或者,在他眼里,我和一個水瓶、一塊廢鐵或者一個舊輪胎沒什么分別。
其實,我覺得無所謂。一個「死」了的人,想必也不會比水瓶、廢鐵、舊輪胎高貴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