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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房借我用用。”
三刻鐘后,姜稚衣由婢女伺候著凈過滿面淚痕的臉,換過寢衣,趴在床榻上聽著浴房水聲嘩嘩,百無聊賴地翻來覆去。
他每次從外面回來見她之前不都會沐過浴嗎?方才好像是又出了些汗,可這也太久了。
她確實愛干凈,但如果是他的汗,她也沒那么嫌棄,不必蛻層皮似的洗吧。
算了,反正不該看的已經被看到了,隨他愛怎么用怎么用,愛用多久用多久吧。
不過她今日穿的是哪件心衣,什么圖案來著?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算了,不想了,反正她的心衣每件都好看,就沒有拿不出手的。
還有他方才說什么看了又不給名分,何時有名分何時給她看,所以那到底是?
算了,說她學寶嘉阿姊,那她回頭去信問問寶嘉阿姊就是。
姜稚衣腦袋里斷續地想一出又算一出,等得實在犯了困,靠著軟枕閉上了眼。
元策從浴房出來的時候,見她抱著被衾,白里透紅的臉貼在軟枕上,嘴唇微翹,呼吸綿長——已經等他等睡著了。
赤著半身晾了晾水氣,元策低頭看一眼自己,長出一口氣,拎起里衣和外袍穿上,系好革帶走上前去,單膝屈地蹲在榻前,靜靜看了榻上人一會兒,將她抱在懷里的那卷被衾輕輕抽出,鋪開。
“嗯?”姜稚衣迷迷糊糊醒轉,仰起臉來揉了揉眼,“你可算洗好了,怎么這么久……”
元策抬起手,拇指指腹摩挲了下她的臉頰,輕聲道:“收拾了下浴房,我回房去了。”
“回房?”姜稚衣醒過神來瞪著他,“你不睡我這兒,用我浴房做什么?”
元策一噎。
“怎么還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呢……我在這兒等你等得眼皮打架,你這像話嗎?”姜稚衣撇著嘴咕噥。
“想我陪你睡?”
“你不想嗎?”
“那不許再動手動腳?”
姜稚衣蹙眉:“我動手動腳還委屈你了?”
元策拿指關節捋平她眉心:“是我怕忍不住委屈了你。”
她自幼喪母,唯一疼愛她的長輩又是舅父,正月里只是定親,想必家里也未曾請嬤嬤教習真正的男女之事,所以與他親近時毫無防備分寸。那些風月話本,估摸著也就寫到她常掛在嘴邊的“親親”了。
看姜稚衣摸著眉心不解,元策掀被上了榻,枕著手臂大喇喇躺下,自我催眠一般望著頭頂的承塵:“行,你隨便動,刀子剜肉我都懶得吭聲,我有什么不能忍。”
“誰稀罕動你了。”姜稚衣冷哼著背過身去。
元策偏頭看向她生氣的后腦勺,過了片刻,又見她不爽利地轉過半張臉:“怎么我不稀罕你,你也不稀罕我了?”
元策在心底念了三遍書院里講過的課——“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然后把人抱進了懷里。
姜稚衣枕著他胸膛躺好,滿意地閉上了眼。
夜深人靜,這眼一閉,先前被打斷的思緒重又飄回腦海,姜稚衣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今夜提過的那些人。
躺在長安沈府東院廂房,面色灰敗的高石,與元策在天崇書院角逐騎射、賽馬球的鐘伯勇和卓寬,跛了一只腳,常年拄拐的康樂伯,身在牢獄中,等待秋后問斬的宣德侯……
一張張面孔在眼前閃過,每一張都面目猙獰,沾滿污泥,大睜著一雙空洞血紅的眼,像索命的惡鬼。
一轉眼,她不知到了哪里,漆黑夜色下,他們一個個渾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朝她笑著:“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手染鮮血之人,終有一日也將死在血泊之中……”
再一轉眼,煙塵彌漫的沙場上,千軍萬馬對陣沖鋒,她看見元策高踞馬上,手執長槍,身先士卒朝前拼殺,忽而迎面箭雨落下,流星般的箭矢密密麻麻刺穿他胸膛……
場景再轉,她穿著大紅喜服坐在瑤光閣的妝臺前,聽著窗外熱鬧的嗩吶聲聲奏響,奇怪地問驚蟄與谷雨,吉時已到,為何還不來給她上妝?
驚蟄和谷雨紅著眼跟她說:“郡主,您忘了嗎?沈少將軍已經不能來娶您了。”
姜稚衣震動地望向面前的銅鏡,才看清自己穿的不是喜服,而是一身縞素的喪服,再聽窗外嗩吶聲,吹的哪里是喜樂,分明是喪樂。
一顆心如墮冰窖,姜稚衣扶著妝臺,渾身打起冷顫,一剎間淚如雨下……
“姜稚衣?”耳邊忽然有人喚她名字,一聲過后又是一聲。
溫熱的指腹撫上她濕潤眼角,將她從絕望的谷底拉起來。
姜稚衣在心如刀絞般的窒息里用力睜開眼來,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張熟悉的臉。
怔然間,像不敢相信似的,姜稚衣眨掉眼眶的淚,緩緩抬起食指,生怕碰碎什么一般輕輕觸摸上這張臉,指尖從他斜飛入鬢的眉,游移到他英挺的鼻梁,再到他薄薄的唇。
元策抱她在懷,垂眼看著她輕顫的手指,任由她動作著,皺了皺眉問:“做噩夢了?”
姜稚衣一愣,被這一句問話驚醒,慢慢偏過頭,看見靜謐的臥房里燭火輕燃,窗外春夜和暖。
沒有什么帶血的詛咒,也沒有什么戰場,更沒有什么喪服。
她做噩夢了。
她只是做了個噩夢……
可是夢里滿目的紅忽而變成滿目的白,那一瞬的絕望真切到就好像六歲那年,她聽說阿爹回來了,歡欣鼓舞飛奔出府,卻看見了阿爹的棺槨和飄揚的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