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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兄長是不是在京時便武藝傍身,也學過行兵打仗之道?”姜稚衣忽然偏過頭,沒頭沒尾地問。
元策被她問得一愣:“你不是之前就知道嗎?”
姜稚衣怔了怔,所以……這話本連這等秘事也能歪打正著?
那沈元策如果是裝的吊兒郎當,他當年對她如此惡劣……
還未及細想下去,那頭裴雪青猛然打了個擺晃。
三七腳步一動要上前,卻見裴雪青踉蹌過后又跪坐穩了。
“我去吧,姑娘家方便些。”姜稚衣提起裙擺匆匆上前,彎身問,“裴姑娘可是身子不適?”
裴雪青低頭揩了揩淚,抬起一雙泛紅的眼:“我無事。”
“我與沈少將軍就在后邊,你若哪里不舒服便同我們說。”
“郡主若不嫌泥地臟,要不與我一道坐會兒吧?”裴雪青指指地上的蒲團。
姜稚衣看了眼腳下,若換作從前,她當真要嫌,可今日見此孤山,見此孤墳——
這世間臟的哪里是泥巴地,是令英雄埋骨荒山,不得見天日的人心。
“英雄埋骨地,哪有不干凈,你不覺打擾,我便陪你。”姜稚衣跪坐下去。
“怎會,今日得郡主作陪前來,其實我也剛好有些話想替他與你說。”裴雪青指了指那方墓碑。
“什么話?”姜稚衣好奇問。
“他從前對郡主做過許多過分的事,說過許多過分的話,其實后來一直想與你道歉。”
姜稚衣一愣,詫異地眨了眨眼:“道歉……?”
“他跟我說,第一次與你結下梁子的那日,那蛐蛐確實是不小心跳到了你身上,他向來無賴慣了,自然得擺出無賴的做派,卻沒想到你讓人碾死了他的蛐蛐。”
“其實他并非多么寶貝那只蛐蛐,只是看你手一揮便決定一只蛐蛐生死的模樣,想起了手握生殺予奪之權,令他不得不久困于京城的圣上。”
姜稚衣喉間一哽。
“所以他一開始對郡主你多有誤解,覺你自小得圣上榮寵,與那些權貴一樣無心無情,以掌人生死為樂,反正他剛好要將紈绔行徑發揚光大,便開始借機處處與你作對……”
“直到有一次,他進宮赴宴,偶然在宮道里撞見你與婢女說話。婢女問你,今日是寧國公忌日,你何必在宮中強顏歡笑。你說,正因是父親忌日,才不可在宮中甩臉子,以免圣上疑心你還在不甘自己的父親為他的皇位犧牲。”
“婢女又問你,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你說,正因你心里有過怨恨,你行得不正,坐得也不端。”
這些話好像的確是她說過的,但姜稚衣完全忘了有這么一出,更不知道這些話當時居然被沈元策聽了去。
裴雪青似笑似嘆地搖了搖頭:“那日他才明白,原來你跟他一樣,也是一個不自由的人。他很后悔對你說過那些剜心窩子的話,可是一個紈绔怎么會跟自己傷害過的人道歉呢?他不知道何時才有機會與你說一句對不住……”
姜稚衣震動地怔在原地,望著眼前的無字碑久久沒回過神來。
為著這個嶄新的,與她過去所知所感截然不同的故事,對沈元策此人的記憶仿佛全被今日這座孤墳,和孤墳前所見所聞顛倒。
難怪……沈元策出征前最后那段日子似乎并未再找她的茬兒,只是像與她勢不兩立一般,不再出席任何有她的宴席,她見他如此,自然也不甘落于下風,凡有他在的地方一律絕不踏足。
腦海里浮光掠影幕幕閃過,卻模糊得已是好遙遠好遙遠的事。
此刻看著這座潦草的墳,再讓她回想他當年如何惡劣,如何與她作對,又說過什么傷人的話,她竟是一句也想不起來了。
沉默良久,姜稚衣被一道掠過頭頂的鳥翅撲棱聲驚過神。
若非這數月間的陰差陽錯,她此生恐怕都不會聽到這些真相。
今日既得天意安排,兜兜轉轉來到沈元策墳前,收到了他生時無法開口的歉意,也為這陳年舊怨做個了結吧。
想了想,姜稚衣執起手邊的酒壺,斟了一杯酒,傾倒杯沿,慢慢灑在了墳前。
“沈元策,這一杯,為我當年任性所為給你賠罪。”
又斟一杯,灑下——
“這一杯,是我原諒你了。”
再斟一杯,姜稚衣仰起頭,對著頭頂那片碧空里振翅而過的鳥遙遙一敬,飲下——
“最后一杯,望來生,我們都做自由自在的人。”
回程一路,馬車里靜無人聲,姜稚衣和元策將裴雪青送到她此行落腳的客棧,再打道回府。
裴雪青走后,元策從外頭移門進來,坐到姜稚衣對面,見她情緒不高地垂著腦袋,問她:“方才裴雪青跟你說了什么傷心話?”
姜稚衣訝異道:“你沒偷聽嗎?”
“這點尊重還是要給兄長的。”元策看著她,回想她方才敬下三杯酒的模樣,倒是他從未見過的鄭重。
姜稚衣覷了覷他,本想刺他一句,但見他嘴上雖然打諢,眼底卻黯淡無光,便收住了話。
雖然他前些天剛祭拜過兄長,但想必不論去幾次都一樣不好受,就像她十一年間每次去看阿爹阿娘一樣,姜稚衣決定今日看在沈元策那句“對不住”的份上,與他弟弟休戰一天。
“你和你兄長常年分隔兩地,感情一直很好嗎?”
元策瞇了瞇眼:“你是真關心我兄長。”
姜稚衣一陣語塞:“我問的難道不是你們倆的事,你這耳朵是只能聽見你兄長嗎?要說關心,我不也在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