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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策緩緩抬起一根食指,指住他,往右一劃。
穆新鴻順著那根手指轉過頭,看見送客的方向,摸著后腦勺退了出去。
房門一開一闔,書房里歸于寂靜,元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到手里的信箋——
“阿策哥哥親啟,轉眼已見字如面近半月,何時能真正見上面呢?聽青松說你的傷已拆去細布,我的腳也好得差不離了,今日醫士讓我下地走走試試,我走了兩步,確實不疼了,只是我好像不太會走路了。虎虎在旁邊看著我,我走一小步,它就跟著躥一大截,回頭沖我喵喵喵,你說它一個四條腿的,走得比我兩條腿的快有什么好驕傲?明日休想再吃我的魚?!?
元策目光下掃,從被穆新鴻打斷的這句繼續讀下去——
“對了,寶嘉阿姊今日來府上了,前陣子她來看我的時候我都喝了藥睡著,今日總算與她說上了話。她說要是早知道我會出這等事,便不讓我幫她去打聽裴子宋的婚配了?,F在你知道了吧,可不是我對裴子宋有非分之想。今日我順帶也問了寶嘉阿姊,她和李答風可是舊識?我想來想去都覺得不對勁,寶嘉阿姊的酒樓開張在李答風進京之后不久,剛好叫‘風徐來’,這其中一定有鬼。但寶嘉阿姊不愿跟我講,還說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你回頭跟你的軍醫打聽打聽,看能不能套出些話來,我可實在太好奇了!”
“不過今日還收到一則壞消息,舅舅的家書里說,他那邊修渠工事未完,至今沒能啟程回京,恐怕趕不上除夕了,那我們豈不是要晚些才能說親了,唉……不過看信中意思,舅舅只是趕不上除夕,年后應當會盡快回來。你也不必擔心,你如今建了功立了業,本就已可與我匹配,眼下外邊都在傳我們的事,就算為著我的聲譽,舅舅也定會認下你這個外甥女婿。熬了三年多,終于要守得云開見月明了,我都快開心得睡不著覺了。你呢,開不開心?”
元策捏在信箋上的手攥了攥緊,眼神微微黯了下去。
恰此刻,一陣轱轆轆的輪轍聲響起,伴隨著一道不高興的女聲靠近了書房:“本郡主都坐著輪椅來了,你家公子再忙,怎可能不見我?你讓他當面與我說這話!”
話音落下不久,房門被敲響,青松站在門外顫顫巍巍道:“公、公子,永盈郡主來了?!?
元策低頭看了眼手里的信箋,默了默,疊攏了收進旁邊一只檀木匣子里,道了聲“進”。
房門打開,兩名健仆扛著輪椅過了門檻,半月未見的人穿了身鵝黃搭青綠的襖裙,發間簪一支流蘇垂墜的金步搖,額間珍珠花鈿閃著瑩潤的光,一進門便像將這死氣沉沉的屋子染上了春色。
“聽說有人忙得沒空見我?”姜稚衣端著手坐在輪椅上一揚下巴,睨著書案那頭,明明坐著矮人一截,氣勢卻分毫不減。
元策目光在她身上一落過后,看向她身后的青松:“你都沒來與我通稟,我何時說過不見?”
姜稚衣一愣,一旁谷雨生氣地朝青松發話:“你怎么回事,還假傳你家公子的令?”
青松冒著冷汗低著頭不敢說話,他只是覺著這樣下去大事不妙,公子好像真的要和郡主好上了,所以擅作主張……
“下去吧。”元策沒為難他。
青松松了口氣,忙不迭告罪退了出去。
姜稚衣本想再說幾句,想著半月未與阿策哥哥見面,不想在下人身上浪費時間,便讓谷雨快快推著輪椅送她上前。
元策:“腿還沒好,瞎折騰什么?”
“你沒看我今日的信嗎?醫士說我可以下地了,別走太多路就行,我給你走兩步?!苯梢抡f著就要起身展示一番。
“不用,去那兒坐著我看?!痹叱扔晔沽藗€眼色。
姜稚衣被推去羅漢榻那頭,坐上榻脫去了鞋襪。
“半月沒見,第一面還是來看我的腳,我腳是比臉好看嗎?”姜稚衣嘟囔著把腳踢過去,“喏,看看看,看個夠!”
元策人往后一仰,一把抓住那只直沖他面門的,白生生的腳,單膝屈地在榻邊,垂眼看了看已不見淤青之色的腳踝,拿拇指指腹輕按過她的關節筋骨,掀起眼皮,將這只腳一把推了回去。
姜稚衣一聲低呼,不可思議地盯著他這粗暴的動作:“你之前可不是這樣對我的!”
元策撐膝起身:“因為現在已經好了?!?
姜稚衣氣鼓鼓把腳遞給谷雨,讓她給自己穿上鞋襪,沖他冷哼:“那我還有別處受新傷了呢!”
元策眉梢一揚,道她要來上一句她的心剛剛受傷了,卻見她突然一攤手,遞來十根手指,每根指頭上都布了新的舊的血點,有的已結了暗色的痂,有的還殷紅著。
元策目光一頓:“做什么去了?”
姜稚衣神神秘秘地一彎唇角,從袖中掏出一只香囊:“給你做香囊去了呀!”
元策看向那只玄色底繡金線虎紋的男式香囊,眼神一閃。
“本想在信里跟你說我每日扎到了幾次手,想想說了便沒驚喜了,我是不是很能忍?”姜稚衣得意地笑著,笑完又嘆了口氣,心疼地吹了吹自己的指頭,“這繡活實在太難了,要不是為了你,我一輩子都不會碰的……”
元策擰眉看她:“我要香囊干什么?”
“這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香囊,我以前給你的那塊玉不是被你摔碎了嗎,碎了也不吉利了,不好再用了,最近動不了腿躺著無趣,我便動動手做樣新的信物給你。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樣也好,就當是三年后新的開始——”姜稚衣將香囊遞過來,催促他接過,“快收好了,這回不許弄壞了!”
元策垂下眼瞼,看著那只香囊,還有那只傷痕累累的手,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緊,冷不丁的,突然想起她今日那封信中最后一句問話——
你呢,開不開心?
如果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都是偷來的,也許他的開心也是遲早要還回去的東西。
這些日子,當他拿起那些信,短暫地忘記兄長,卻又總會在放下信之后更長久的時間里,一次又一次夢見兄長的臉。
耳邊清亮的女聲還在嘀嘀咕咕著——
“本來我也不知道繡什么紋好,看到虎虎在我旁邊上躥下跳,我就繡了虎紋,你以后當了我的郡馬,也像虎虎一樣只圍著我轉就好了!”
“雖然這虎紋著實復雜了些,不過這世上就沒有我姜稚衣辦不到的事,是不是繡得還不錯?”
“我還在香囊內襯繡了我的名字呢……”
元策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張天真爛漫的笑靨,忽然第一次想知道,倘若她發現這不是新的開始,而是錯誤的、不該發生的取而代之——
她仍會像現在這樣對他笑,還是會嚇得轉身就跑。
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