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問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他明明是那么愛干凈的人,潔癖到令人發指,最討厭別人將血濺上他的衣襟。
容咎忽然覺得眼中溫熱的血一瞬間有了異常滾燙灼人的溫度,順著眼睫流淌而下之時,恍然有種落淚泣血的錯覺。
可他已經忘記了眼淚要怎樣落下來。
“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會是你,怎么可能會是你……
無窮無盡的血雨無邊無際地灑落,像是一支盛大又凄涼的挽歌。眼前一片荒唐凌亂的慘象,他看不清懷中人的表情。
“哼…”即便氣息不繼,薄奚尊的倨傲張狂也絲毫不改,“做,便做了,哪有什么、為什么……”
“是啊,哪有什么為什么,你一向離經叛道、狂妄自負、任性妄為,怎么可能為一群螻蟻狼狽至此……”這根本一點都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
“哈,螻蟻,你還記得我說過……天下眾生,皆為螻蟻……阿咎,天下蒼生,本座、從不關心。什么天下、什么蒼生……他們是死是活,與我何干,他們愚蠢愚昧,偏要和我作對,他們弱小無能,死不足惜……”可是,你也是天下蒼生之一。
薄奚尊手指動了動,試圖抹去容咎頰上的血淚,即便他明白那是血,卻寧可自欺欺人地相信那是淚。而容咎面無表情地任由他動作,眼前依舊是一片模糊。
“阿咎,你說我,離經叛道,我這輩子,最離經、叛道的一次,大概就是,大概就是……,可……我只恨,我只恨,沒有叛得,徹徹底底!我只恨,一時心軟……我這輩子,向來、心硬如鐵……唯一的,一次心軟……便是,便是生平大憾……”
容咎閉上雙眼,任由他費力地攢住自己的指尖,而后緩緩交握、十指交扣,他的手指分明筋骨全毀軟弱無力,卻在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道與執著。
——這分明并不是父子之間應有的姿勢。
大股大股的鮮血從他的口中涌出來,像是要把渾身的血都嘔得干干凈凈。容咎抱緊懷中浸滿鮮血的頭顱,艱澀得像是千萬年沒有開口,每個字都用盡了渾身的力氣:“……父、父親。”
他這輩子從未叫過這個稱呼,他的生命中從不存在父母這樣的角色。
第一次,便已是最后一次。
薄奚尊微微一怔,卻又在下一刻覺得釋然。
他一向不喜歡“父親”這個稱呼,一開始是因為恥辱,后來卻是因為倫常。他再怎么狂妄自負任性妄為,也不得不顧忌悠悠眾口,他的心意是叛逆世俗的禁忌,稍稍顯露便會引來腥風血雨。
可是此刻,他卻因這個稱呼所代表的常人難以企及的親密而心生歡喜。
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誅天大陣以億萬人血為引,一旦啟動便有逆天之力,他以身殉祭提前將其引爆,滔天罪孽瞬間污染了他的神魂,陣法之力也將他的肉身、元神一并毀去,他大概連轉世輪回的機會都不再有。
肉身崩毀、魂魄離散。
彌留之際,他恍惚間在想,倘若他和阿咎只是一對普普通通的父子,他是不是不會這樣不甘心。
天生道體、容色殊絕、實力強大、心性堅定,這么優秀的兒子實在是很適合用來炫耀。
他可以名正言順地陪在阿咎身邊,看他從一只軟萌小豆丁長大成人,教他識字教他修行,教他怎樣御人怎樣打架,讓他成為自己最驕傲的繼承人,給他講所有前輩大能的黑歷史,逗他哭逗他笑逼他撒嬌,牽著他的手看遍星河云海,日升月落,走遍天涯海角,尋找未知之地……
而那些死皮賴臉纏著阿咎的家伙也無須阿咎出手,無論是誰都過不了岳父這一關,尤其是寒徹那個偽君子,看本座弄不死他……
似乎被這樣的想象愉悅,薄奚尊微微一笑,隨后像是疲憊到了極點,緩緩閉上了雙眼。
遍布血污的面容安詳如稚子的睡顏。
可是容咎知道,他已經再也醒不過來了。
天地沉寂,萬物無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無限拉長,容咎抱著他殘破血腥的尸身,耳邊聽不見任何聲音,唯有一片死寂的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