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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火一場慘烈。別院里囚著的那些皇子妃嬪們居然沒有一個逃出生天的,死得干干凈凈。
這一下子朝野震動,民間謠傳四起,都說這衛冷侯要取而代之,殺盡聶家皇姓!
可是聶清麟卻心知,這肯定不是衛冷侯干的。那是個多么驕傲的男人,就算宮變之時,都是堂而皇之的從正門闖入,當著先帝的面兒,一字一句的控訴了他的罪狀后,再手起刀落。
那是在沙場上磨礪出的殘酷與利落,殺人,但是卻不會折磨人??蓪⒛且辉鹤舆€包括沒成年的皇子在內的婦孺們一把火燒死?讓他們在濃煙熏嗆中,無助地哀嚎死去?衛冷侯不用,也不屑于這般下作的手段。
雖然大火已經撲滅,深宮的各種宮苑里到現在還能聞到那股子難聞的焦炭味,沒有入別院的宮妃們暗自慶幸著自己的幸運,有那以往有些交情的死在了火中,雖是有心祭奠一番,但是卻怕落人口實,只能深夜在被窩里偷偷落幾滴眼淚。便又忐忑自己的命運,擔心衛賊朝著剩下的先皇遺親下手。
聶清麟也是兩宿都沒有睡好,每天起來都是蔫蔫的。而且她被禁足了,這幾日都不許出宮,甚至不準在宮苑里亂走,宮殿四周的侍衛又增加了許多,銅缸也增添到數十口,完全破壞了宮苑原本的素雅氣息。
聶清麟坐在窗邊,眼望著宮院子里的這成片的大缸,真是猶如釀醋的作坊一般,可是她無心懊惱,心里卻是流轉著千百的念頭,這背后之人的用心可真是歹毒,不惜聶氏皇姓的數十條性命來抹黑衛冷侯,就算衛冷侯真有即時登位的心,現在也是要生生地打住了。因為就算衛侯是個不拘小節,不在乎史書記錄的,卻不能不顧及普天黎民百姓的私下非議。
搖搖欲墜的龍椅坐來又是有何用呢?
閑悶在宮里,腹中又有些不適,聶清麟便想起了在寢宮里的貓咪絨球。當初她女兒身回府的時候,太傅借口怕引起他人的注意,不許她把絨球抱回來了??墒沁@幾日見她閑著實在太煩悶,幾次提到了絨球,便終于點頭,借口皇帝懶得養了,讓阮公公把寢宮的貓咪抱給了公主。
替公主梳頭的那個靈巧的宮女,見了貓咪多的毛色有些發臟,連忙打了水來,替絨球洗了個澡,用又用小梳子將貓咪的長毛梳理順滑打扮一番后,才將貓咪抱給了公主。
聶清麟接過了貓咪,只一眼就看到了這貓咪打扮得甚是精致,貓脖上掛著一只溫潤的玉佩,赫然是葛清遠在霓裳閣給自己看過的那一塊。那個叫秀兒的快速地瞟了眼正在外屋忙碌的單嬤嬤,小聲地說:“現在時機成熟,葛大人會安排公主逃出宮門,公主且做好準備……”
若是早些時日,這等能出宮的機會還真是會讓她欣喜異常吧?
聶清麟輕撫著貓毛,貓咪的身上傳來的是淡淡香精的味道,可是她卻總是感到那別院焦炭的味道縈繞在鼻息間揮之不去……葛大人真是好手段,手居然伸得這么長,就連她的身邊也安插上了人……最后,她慢慢地抬起了頭,望向那個一直笑吟吟的小宮女:“秀兒的手倒真是巧,只是這玉佩掛在貓兒脖上反倒是增添了累贅,還是卸下去吧?!?
說著便解開了領扣,將那塊玉佩不輕不重地拋給了秀兒。
秀兒微微錯愕,有些驚疑不定地望向聶清麟。方才她的舉動分明是拒絕的意味明顯。這可真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一時間有些不知該如何反應。
聶清麟冷淡地說:“下去吧,最近本宮也是用不上你了,一會讓容嬤嬤給你安排外院的活計吧?!?
無原無由,總不能將這小姑娘直接送回內侍監,那便是要了這姑娘的命。聶清麟長嘆一聲,生在皇家,終是少了副視他人如草芥的心腸,這也是六藝外一定要掌握的技能,可惜她終是學不會……
見單嬤嬤要進內室了,她才半咬著嘴唇起身。握緊了玉佩慢慢地走出了內室。
聶清麟抱起了絨球,走到了書桌前。與那葛大人接觸久了,她便總覺得他有些莫名的熟悉相似,卻總是說不出來。可是那次霓裳閣一聚,尤其是被他重重一扯后,她倒是頓悟了葛清遠這個看上去溫文穩重的青年是跟誰相似了。
雖然樣貌年齡皆不相同,但是那雙年輕的眼里閃動的光,勃勃野心與欲念交織的眼神,與那位高居蛟龍椅上的人是何其相似?
自己那時倒是無意中幫助了一個什么樣的男子?以前身居后宮,只要獨善其身便好,可是此時聶清麟終于頓悟到了身處在權力漩渦中的可怕。真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無心之舉帶來的最后結局究竟是何,誰也是預料不到的。
不管那場別院大火究竟跟這位立志要匡扶聶姓正統的葛大人有沒有關系,聶清麟的直覺都在拼命告訴自己,這個男人也許比太傅還要可怕……
就在聶清麟想著怎么才能不露痕跡地將那小宮女遣離自己的宮中時,意外接到了一封請柬。
在外游歷了許久的雍和王爺終于回府了,而且馬上就是他的五十壽宴。因為雍和王妃的生辰與王爺只差幾日,倒是索性一起擺了,以示夫妻雖然久久分離,但依然是情深如舊。于是發出請帖,恭請各府的大人與家眷一同前往王府壽宴。
若是別人,估計這個時期是不大適合擺開宴席的,但是雍和王年少就是個放蕩不羈的,跟衛冷侯雖然差著年歲,但是二人脾氣秉性都是很相投的。恩師既然要開宴席,這個面子衛冷侯當然是要給的,本想著不讓公主出宮,但是又一想既然是有自己跟著,想來也不會出什么岔子,便帶著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壽辰那日,聶清麟準備停當便是上了馬車。卻看見太傅騎著一匹駿馬急急地看來了宮門前。聶清麟微微撩起門簾,望向太傅大人。
太傅沖著她笑了一下,翻身下馬后,一個箭步便登上了馬車。
又是幾日事務繁忙,都沒有時間看看這鳳雛宮里的小主了,今日一見便又是如隔三秋的想念。
上了馬車后,便在那飽滿的額頭上重重的一吻后道:“聽單嬤嬤說,公主的身上已經見利索了?”、聶清麟被問得一窘,只輕聲道:“原當是太傅問什么要緊的,怎么上來就問起女兒家的私隱?單嬤嬤比本宮還清楚,她說是就是嘍?!?
可是心里卻是暗暗腹誹:這單嬤嬤也不知昨兒吃了什么,一大早便是上吐下瀉,實在是沒法跟來,都病成那樣,居然還有閑情向太傅稟報自己紅潮已撤,真是盡忠職守?。?
太傅也聽出了她的不悅,卻是微微一笑:“今晚吃完了宴席,公主不要回宮了,微臣帶公主一起回府可好?”
雖是問話,可是聶清麟卻清楚太傅根本就沒有詢問的意思,心里是微微一沉,她自然清楚今晚太傅要求自己留宿府上的話,絕不是以前嬉戲胡鬧那么簡單。
太傅伸出長指微微抬起她低垂的小臉,突然伸手從懷里掏出了一條銀鏈,銀鏈的墜子上是一塊玉制的觀音,那觀音的表面微微有些裂痕,卻被金絲細細地修補纏繞好了:“這玉佩是微臣的娘親的傳家之物,當年她給要出關駐守邊疆的微臣親手戴上,又在戰場上替微臣擋下了致命的一箭。如今微臣給公主戴上,希望它也能保護公否極泰來,時時刻刻都能平安。”
這也是跟話本子學來的另一手浪漫,原來男女相交前還是要交換信物,才能博得這女兒家的心的。窮書生們送不出金銀,大都是傳家之寶,折扇一類的。
只是這么一來,倒顯出了太傅大人的劣勢,家中太過富庶,寶物不計其數,哪個能顯出心意倒成了難事。思來想去,只這一樣能堪次大任!
聶清麟沒想到這舊物竟有這般來歷,微微驚詫地抬起了頭。
“本來微臣是想著,過段時間便頒布圣旨,將公主許配給微臣??墒切倥拐咄蝗磺笥H,尚在京城,此時頒布婚訊,那便是直接與匈奴撕破了臉面,卻還要再等上些時日??墒俏⒊际莻€沒耐性的,實在等不了那么久了,只是希望公主不要誤會臣的誠心。出府時,臣已經命劉總管外宅里備下了紅燭喜燈,總是要拜過天地,才好與公主洞房的……”
看著眼前的小人兒瞪圓了眼睛,太傅再忍耐不住,再次附了上去。含住了那嬌唇。他沒有告訴聶清麟的是,明日他便要啟程去南疆了。乞珂公主來了密信,她的哥哥的軍隊突然增添了一批武器,各個鋒芒異常,她聯合的部落死傷無數。
太傅心知,若是不能及時穩住南疆各部落的人心,只怕南疆王一人獨大,這些日子的努力全是要全軍覆沒了??磥怼桥F鐵錠的下落倒是有了著落了。南疆情況復雜,飛鴿傳書太過麻煩,他必須前去親自部署。
可是他這一走,卻是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不能將這小人兒呆在身旁,也是只能一夜溫存后便要吻別睡夢里的佳人了……
雍和王府的府宅排場非凡,威武的石獅子兩旁,一共有五十根帶著石眼的石樁,京城建筑規格要求嚴格,畢竟天子腳下不好逾越禮制。這么多的下馬石,是一般的王府不能設置的。
眾位賓客在這里紛紛下馬下轎。進了府宅。
下車時,聶清麟瞟了正在挪動下馬凳的宮女秀兒一眼,這才發現今兒出行,她居然也跟來了?壓抑住不悅,她還是帶著隨行的宮女入了王府大門。
太傅與公主一前一后,來的稍微晚些。當兩個人進去宴客廳時,眾人都是抬眼望過去。
只見太傅首先進來,他身著一身白色的薄長衫,,寬挺的腰帶束縛著筆直的腰身,外面罩著淡灰色的紗袍。夏季衣衫輕薄,但是卻更加突顯了太傅糾結雄健的身材,雖然眉眼如畫,鼻梁高挺,薄唇微微翹起,手握一把碧玉傘柄的折扇,但是那一身武將的肅殺卻是閑適的表情遮掩不住的。
他走到廳堂門口卻是并沒有急著進去,而是止住了腳步,停在一邊微微低頭耐心等待自己身后的公主進來。
在場大部分的大人們都沒有機會好好看一看這個跟皇帝長得很像的公主,如今沒了朝堂上階梯的阻隔,倒是將公主的鳳儀看得清楚。
小公主今兒身穿的是一件淡淡鵝黃的抹胸羅裙,外面罩著同樣顏色的輕紗,依然是最最簡單的宮鬢,發釵樣式簡潔而素雅,露出光潔的額頭。
聶清麟也是吸取了上次寒香寺的教訓,今日人多眼雜,太傅自從別院大火后,便是一直架在火上炙烤。她一向識趣,而且宮苑的慘劇剛剛發生,雖然是被太傅強制壓住了風聲,眾人只當什么都沒有發生,但是死去的卻是她的同族,怎么可濃妝作華麗裝?可是因為打扮清爽,卻在一群胭脂水粉淹沒的女眷中顯得格外搶眼。如同夏日的清風吹進廳堂,讓眾人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