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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什么?武帝問道。
無人應答,只有笛聲依舊。
隨著笛聲延綿響起,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漸漸傳來,像是無數只擁擠如潮的蟲子在四處攀爬的聲音,武帝臉上閃過一絲的慍怒,高聲問道:你在做什么?
那道窸窣聲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笛聲。
他迎上武帝倉皇失措的眼神,帶著淺淺笑意回視,與此同時,一群四足小蟲從何垂衣身后涌出,飛快地向兩手相握處爬去,最終在何垂衣手腕處停了下來。
武帝雙目充血,難以置信地看向何垂衣,眼中觸目驚心的怒火足有滔天的氣勢。
何垂衣,你給朕停下!
四足小蟲開始啃噬腕間的血肉,何垂衣不再吹奏,面不改色地搖頭:不能停下,我賭了一輩子在里面。
他堅定又冷靜的模樣,像一只軟綿綿的毒針向武帝刺去,偏偏那根針準確地刺進了心臟。
讓武帝深惡痛絕的是,何垂衣永遠都是這樣,用柔針將人刺得體無完膚。
何垂衣,你以為一只手就能抵消過去嗎?
何垂衣訝異地睜大瞳孔,不夠嗎?我還有一只。
四足小蟲仿佛與他心意相通,話音方落,一部分蟲子就爬向另一只手,速度奇快。
就在這時,何垂衣感覺到他的手松開了。
朕放你走。他聲音中帶著頹然,像妥協了一般。
四足小蟲的動作停了下來,從它們的空隙中不斷有鮮血滴落,蟲子便接二連三地掉落,將地上、衣袍上的鮮血吸食殆盡。
吸食完滴落的鮮血,四足小蟲有很快又回到何垂衣的長辮中,僅僅一瞬間便消聲滅跡,若不是他腕間源源不斷涌入的鮮血,這一切都像是幻覺。
武帝下意識地想將他的手捂住,何垂衣卻更快地收了回來,用手按住傷口,彬彬有禮地對武帝道:君無戲言,請放我離開。
武帝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一會兒,沉下臉來,朕會放你走。
現在。何垂衣竟一刻也不想多待。
好。他垂下眸子,哪怕眼中戾氣橫生,何垂衣仍一無所知,他正在暗暗為這個回答高興。
停車。武帝一聲令下,馬車停了下來。
何垂衣立即站起身,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他卻毫不在意。瞧見他的動作,武帝眸光更深,他藏起眼中情緒,嘆了口氣道:要走也不急于一時,先把手上的傷口包扎起來。
鮮血已從何垂衣五指中溢出,他遲疑了片刻,武帝又道:你放心,朕說到做到。
何垂衣猶豫起來,武帝便直接將他拉回來,語氣寵溺道:好了,別和自己過不去。
何垂衣順著他的動作坐回軟榻,見他取來一只箱子,從箱子里拿出一個小瓷瓶和一疊白布,他俯下身,溫笑道:你把手松開。
聽見他的聲音何垂衣怔了怔,松開了手。
武帝垂著頭,認真地將瓷瓶里的白色粉末灑在他的傷口處,期間何垂衣一直呆呆地看著他的頭頂,不知在想些什么。
疼嗎?武帝忽然抬起頭來,兩人視線相撞,何垂衣皺眉移開視線,搖頭道:不疼。
武帝寬慰地朝他笑了笑,低下頭往他的傷口上吹了口氣,再小心翼翼地包扎起來,一邊囑咐道:傷口挺深,你離開后一定找個大夫重新包扎。
何垂衣猛地將手抽回來,眉宇間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漠,多謝,我要走了。
武帝苦笑一聲,急什么?你渾身是血的樣子怎么離開?說罷,他走到木盆邊,將帕子重新浸濕,然后回到何垂衣面前,仔細又輕柔地將他皮膚上的鮮血擦干凈。
你去內閣換身衣服吧。
何垂衣沉默地接過他的衣服,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內閣走,等他換完衣服出來,武帝已為他收拾好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看見包袱上系著那根暗紅色長笛,眉心一皺:笛子我不要。
武帝一股腦地將包袱塞進他懷里,朕給了你就不能還回來。
心知武帝不會輕易收回,何垂衣無奈之下只能點頭答應。
他背上包袱向武帝鞠了一躬:多謝皇上不殺之恩,無論發生過什么都已經過去,垂衣告辭。
走吧。
推開門 ,他踩著馬車邊沿頓了頓,武帝看在眼里,他上前抄起何垂衣的腰跳下馬車,落地之后立即松開手:這里離羅州城不遠,你
我知道怎么走。
那好吧。
告辭。
何垂衣越過他,走向馬車來時的路,身后許久沒動靜,何垂衣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武帝正凝視著自己,神情似乎有些悲傷,見何垂衣看來,他立即收起不經意流露的悲傷,轉而掛上一抹笑容。
不知為何,何垂衣心里沉甸甸的,他取下包袱上的長笛,系到腰間,隔了瞬息又不滿意,于是取下攥在手里。
從他的每個動作都能看出來,他很喜歡這根笛子。
不止是笛子,就連這身衣服他也很喜歡。內襯白衣,外搭赤色小馬褂、燈籠褲,裸.露腳踝的足下蹬著一雙紅布鞋,肩上還披著一件披風,這些都是他一貫喜愛的穿著,皇帝當真很了解他。
何垂衣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武帝卸下臉上的偽裝,那雙眸子頃刻便被無窮無盡的戾氣蓋過。
何垂衣走了許久,仍未到羅州城,無奈腿上傷口疼得厲害,他尋了處靜謐的地方歇息下來,興許是太累,他靠在石壁上漸漸熟睡過去。
半夢半醒間,何垂衣隱約感覺冰冷的水滴砸在身上,緊接著,一陣溫熱的氣息靠近,像有人拿東西將他罩住,隔絕了水滴侵入。
他朦朧地睜開眼睛,借著外界微弱的光芒,他看到一雙猶如餓狼般的眼睛,那雙眼里席卷的情緒讓何垂衣瞬間清醒過來,再定睛去看時,只看到一張布滿擔憂的臉。
還好嗎?能站起來嗎?他用外衣遮在何垂衣頭頂,自己卻暴露在細雨中。
何垂衣怔愣地看著他,啞然道:你怎么在這兒?
他渾身上下已經濕透,雨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有的墜在長睫上,逼迫他不得不瞇起眸子。他的樣子雖狼狽,卻有種灌入心臟的震撼感,像壯麗的山河被大雨籠罩的樣子,有種凜冽凄美的感覺。
何垂衣聽著耳邊傳來的雨水穿透聲,一時半會兒回不過神來。
抱歉,是朕疏忽了。你身負如此重傷,怎么可能徒步走回羅州城。武帝愧疚地抿緊唇瓣,用沾滿雨水的冰冷至極的手撫向何垂衣的臉,還好嗎?
何垂衣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并不搭話,武帝沒落地垂下眼簾,說道:你放心,朕追來并非要將你抓回去。
說完,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何垂衣偏過了頭,認命似的說:先找地方躲雨。
好!
他將何垂衣攙扶起來,何垂衣一言不發地脫下披風,披上。
武帝眸子一亮,頗為小心地點頭:多謝。
他穿上披風,將何垂衣往懷中帶了幾分,用雙手撐起自己的外衣,遮在兩人的頭頂上。
何垂衣詫異地看他一眼,他便解釋道:這樣暖和一些。
兩人在附近找到一個山洞,彼時,天色也完全沉了下來。
何垂衣身上幾乎沒濕,他看著武帝摸黑找了兩捆稻草鋪在地上,又讓何垂衣先坐著,自己找了幾根棍子搭成晾衣繩,脫了身上濕透的衣服,裹著何垂衣的披風坐到他身邊來。
你衣服濕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