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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誤會了,趙軼平靜道:兒臣不是要出京游玩,兒臣是要離開父皇,此生再不以趙姓,再不以皇室自居這世上再無趙軼此人,父皇只當沒生過我
趙軼!
乾帝這一聲,音量大的門外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兩個字中,充滿難以置信和滔天怒火。
趙軼,許久之后,乾帝才再度開口,聲音略低,強壓怒火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朕只當你大病初愈、神志不清才胡言亂語
趙軼恍若未聞,重又磕了個頭,道:兒子拜別。
站起身來,就要轉身離開。
趙軼!乾帝氣的渾身發抖:你這是要大逆不道,背族離宗!你,你
父皇您怎么說都好,趙軼的聲音沙啞破敗,語氣卻平靜如水:兒臣站起來不容易,很不容易,兒臣只是想嘗嘗,活著的滋味。
你這是什么意思?朕養你二十三年,你今天跟朕說,你不曾活過?
如果,趙軼道:如果你把
他閉了閉眼,道:叫做活著的話,父皇,我的確活著,活了二十年。
趙軼笑笑,道:父皇還記得那條船嗎?就是那條上面除了被拐的孩子們,連廚娘都被抄家問斬的船父皇你殺了那么多人,有沒有問過一句,那條船是什么樣子的?
他不等乾帝開口,瞇起眼,回憶道:船上我住姑且稱之為住吧,我住的地方,有皇上三張龍案這么大,這么高
趙軼在自己肩頭的位置比劃了一下,笑道:幸好那個時候,兒子的腿被他們打斷了,別說站,連爬都爬不動,所以也沒有天花板太矮站不起來的苦惱,而且船上的人也因為活動不便,只下來打過我一次
船艙沒有門,沒有樓梯,只頂上有個方形的出口,被木板封住。木板上面壓著重重的木箱,要兩個大漢合力才能推動。
出口很久才會打開一次,我不知道是幾天,因為沒有光,沒有聲音,我沒辦法計時。
出口打開的時候,會有人從上面扔下來幾個發霉的窩頭,硬的和石頭一樣,還會留下一罐連洗腳都嫌臟的水
我一開始完全吃不下去,后來卻變得舍不得吃,因為他們不知道多久才會再來。
第一次的時候,我將水提前喝完,渴的受不了,就拖著腿爬到出口下面,等啊等啊,等的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的時候,上面終于傳來光亮
我張著嘴,啊啊的叫不出聲,他們卻聽出來了,哈哈大笑,將瓦罐里的水從上面向下倒,我就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張開嘴去接,他們不停的挪動方位,窩頭砸我的頭
軼兒,乾帝澀聲道:這些已經都過去了,那些惡徒,父皇也已經將他們碎尸萬段
趙軼淡淡道:父皇既然不喜歡聽我說這些,那我就不說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趙軼不理,繼續道:和我關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被他們慣了藥,昏迷了很多天。
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他還有沒有呼吸,身上還是不是熱的我自己舍不得喝的水,隔一陣子就給他喂一點,無論多餓,我都留下兩個窩頭,這樣等他醒了才有吃的,我怕他死了,世上就只剩我一個人
軼兒,乾帝聲音沙啞:你以前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些
趙軼淡淡道:面對一個,親眼看見自己斷了腿、傷了嗓子、滿身傷痕、骨瘦如柴夜夜噩夢的兒子,都無動于衷的父親,我還用得著說什么?
乾帝道:朕何曾無動于衷?
趙軼笑笑,道:是,父皇雷霆大怒,借由此事,將鹽政、漕運一塊從皇爺爺手里奪了回來,張氏也傾力配合,立下大功
趙軼!乾帝打斷他,卻許久沒有說話,末了才無力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朕不只是一個父親,朕不得不為江山社稷考慮,而且張氏是皇后,無憑無據之下,便是朕也不能隨意處置她。
趙軼淡淡一笑,道:我知道父皇為難,知道父皇對張氏一族有過承諾,知道張氏在穩定朝局上功莫大焉,知道皇后是父皇的發妻,替父皇生兒育女,打理后宮知道他們萬般皆好,除了容不下我。
我還知道,父皇不僅不只是一個父親,而且還不只是我一個人的父親,在這個所謂的家里,我才是多余的一個。
所以,我走才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從此朝廷清靜,后宮清靜,父皇清靜,我也清靜,所有人皆大歡喜。
軼兒!
趙軼道:若父皇因為覺得虧待于我,而不肯答應的話,大可不必。父皇放我離開,才是對我最大的仁慈。
父皇知道我為什么提起船上的事嗎?是為了訴苦?不,父皇你錯了,兒子是想說,比起在仇人腳下茍延殘喘的這八年,在船上的那段日子,對我而言如同天堂一般。
太醫讓兒子入睡時,切莫將手放在胸口,以免噩夢纏身,可這八年來,兒子每晚都要將雙手放在胸口入睡,只希望能再做一次噩夢,能再回到船上,在那里,至少能安心的吃頓飯、喝口水、睡個覺
父皇,你知道嗎?我多希望當初沒有找人去求救,哪怕是在江南,做個被無數男人壓在身下羞辱的小倌,也比
啪!
一聲脆響。
賈玩眼皮跳了跳,知道某個口無遮攔的家伙挨了一巴掌。
朕養你二十年,在所有兒子中,朕最心疼、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結果就換你這樣一句話?
趙軼嘲諷道:父皇養我,不是很合算嗎?這么多年來,那些人每刺我一劍,傷我一刀,父皇就能從他們身上得到無數好處,父皇這些年,賣兒子不是賣的很開心嗎?父皇哪個兒子,能比我更值錢?
趙軼!乾帝抬手欲打,最后卻無力放下,捂著頭歪倒在椅子上,不小心碰倒的花瓶滾落在地上,碎成幾塊。
門外的人聽到動靜,對望一眼,卻誰也不敢進去。
軼兒,乾帝的聲音虛弱無力: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父皇有時間,可兒子又有幾條命可以陪父皇再等下去?
軼兒,這次刺殺,未必就是皇后所為,而且她如今傷了身子,以后病痛纏身,壽元大減,你也該消氣了
哈,趙軼失笑道:父皇真會說笑,皇后在父皇殿外跪了三天,是她自己的懺悔?還是父皇的責罰?
都不是。
她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做籌碼告御狀,告我趙軼誣陷她的清白!
我反而要因此原諒她?
乾帝無言以對,趙軼淡笑一聲,道:父皇不必如此為難,嫡妻處死妾室、發賣庶子這種事,在大乾不是正常的很嗎?再過分的都有,兒子這點小事算什么?如今我肯退避三舍,父皇該高興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