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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北京當時的氣惱,真想一刀剁了他算了,然而他畢竟是有家有口的成年人了,剁了這老流氓,一時痛快了,自己必然也沒個好兒,家里媳婦和孩子就該苦了。于是便在菜刀落下的那一刻,轉了刀背,狠狠地在那人胳膊上剁了幾下,即便是這樣,估計那胳膊也該青一道紅一道,沒骨折就算幸運。
那中年男人當時叫同桌人拖走了,大約是回去換了衣裳后,越想越窩囊氣,沒多會子,居然又糾集幾個人回來鬧事,嚷嚷著要砸飯店,就這么跟楊北京他們吵鬧對峙上了。姚小疼驚嚇之余,給鮑金東打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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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哥,怎么回事兒?”
“對我弟妹不懷好意,不要臉的東西!叫我弟嚇尿了褲子,這他媽糾集了人來要砸我店呢!”楊家大哥抬頭看見鮑金東,便朗聲說。
楊家大哥父母早逝,獨自把弟弟帶大,如今兄弟倆能成家立業,混得都不錯,自然也不是個軟茬兒,簡單兩句話,便把整件事情說了個分明,尤其是那句“嚇尿了褲子”,成功讓對面的中年男人一陣難堪,漲紅了臉,跳起來叫囂道:
“我進店吃飯,我怎么地她啦?你這就他媽一飯店,有幾個正經的女人?今天要是不叫他給我磕頭賠禮,我他媽抄了你這個破飯店。”
口氣好大!嘴還這么臭!鮑金東回頭瞅了瞅那中年男人,又逐一掃過他帶來的幾個人,生面孔,不像是普通老百姓,這是哪里蹦出來的東西?鮑金東臉上不氣不惱的,沖那人伸著胳膊一招手,笑笑說:
“你過來,過來我給你磕頭賠禮,來呀?”
鮑金東說著,邁步就往那中年男人跟前走了兩步,他那塊頭,高大健壯,帶著一股橫勁兒,往那人跟前一走,對方不自覺就退了一步,虛張聲勢地叫嚷道:
“你他媽誰呀?他拿刀砍我你知不知道?我報派出所抓他你信不信?”再退了一步,繼續叫囂:“你等著,我馬上還有人來!”
“你要人是吧?”鮑金東隨手掏出手機,問他,“你要多少?我立馬給你叫?!?
跟誰比人多呢?
“要不,我幫你報派出所吧。”鮑金東說著,真考慮撥打派出所電話了,他不是要叫派出所抓人嗎,看派出所聯防隊那幫小鬼,認不認得他鮑二。
那中年男人臉色變了變,他身后幾個人也看著鮑金東,猶豫著都沒動彈。九十年代末的農村,開轎車拿手機的男人,本身就長得雄健精壯的塊頭,但凡有幾分眼色的,也知道不能隨便惹。
“你……你他媽等著,早晚有你們好看的!”中年男人虛張聲勢地來了一句經典臺詞,紫紅著一張臉,領著那幾個人走了。
“哎,說好了,我等著。揍不死你個狗東西!”鮑金東笑笑。飯店門口,真要打起來,搞出點流血事件什么的,也算不上好。這些個雜碎,自己滾了就算了。
姚三三在車里看著這一出鬧劇,微微帶著笑,越發覺著自家的爺們兒真不錯,經濟實惠,結實耐用。
“大姐夫,這都哪兒漏出來的慫人呀?你認得不?”鮑金東走過去,問楊北京。
楊北京照舊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慢吞吞拿起身后的魚叉,隨口說:“煙草站新來的副站長,別地方調來的。所以我大哥報了警,他們也報了警,派出所那幫東西,干脆就縮頭不來了?!?
副站長?果然不是平頭百姓,怪不得那么囂張,滿身的匪氣。這么說來,往后還真有可能來找麻煩了?
姚三三暗暗在心里做了個記號。
幾個人便進了飯店,男人們收拾了一下,姚三三則去安慰大姐姚小疼。大約又過了半小時工夫,派出所幾個聯防隊員終于露面了。
“那人呢?”
“砍死了,埋完了。墳上估計都長草了?!滨U金東要笑不笑地對那幾個年紀不大的聯防隊員說。這幾個人幾乎都認得他的,平時見了他,甚至會稱呼一聲二哥,現在見他沒好氣地給了這么一句,一個個便訕笑起來。
“哥哎,理解理解!咱們剛才真有旁的事出警,才來遲了?!逼渲幸粋€人陪著笑說,“這個劉副站長,大名叫劉全松,聽說也是在鄰鎮惹了什么漏子,才調過來的,估計有后臺唄。”
“知道你們不敢惹,可是他個狗東西短理?!滨U金東揮揮手說,“你們幾個滑頭,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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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后,楊北京來跟鮑金東、姚三三說,想關掉自家的飯店,不做了。
“這犯不著吧?”鮑金東說,“就因為那個狗東西?大姐夫你等著,找機會咱收拾他。”
“也不是。其實這之前我就有這想法了。”楊北京說。
姚三三沒吱聲,楊北京這想法,她多少能知道些。
九十年代末,飯店里各種亂象,鎮上新開了兩家小飯店,據說都弄了些鶯鶯燕燕的東西,招引過往的客人,這也就不難理解那個劉流氓那句“有幾個正經的女人”的話了。像楊北京這樣,在這小鎮子上,安心老實開飯店的,生意難免就不算好,并且老百姓輕易不會下飯店,來吃飯的,很多都是鄉鎮各單位的人,打白條簽字記賬的多得是,吃白食,還一個個跟大爺似的。去年底楊北京曾停業兩天,專門要賬。
不容易啊!楊北京結婚之后幾年,楊家大哥漸漸就把重心轉到了他的皮貨生意上,飯店等于轉給了楊北京自己。十多張桌子,楊北京自己掌勺,楊家大嫂平時會跟他幫廚打下手,再有一個學徒,一個洗碗抹桌子的小伙計,時忙時閑,也就是楊北京手藝好,飯店里菜品好,才勉強經營的下去。
“大姐夫,我知道你不是為眼前這事兒,我看這飯店,不開也罷?!币θ鋈徽f。
“你贊成就好,反正我跟你大姐商量過了,關了就關了,我一個大男人,我就是上街翻筐底兒賣白菜,我也照樣養活媳婦和孩子?!?
“翻筐底兒”指的是賣菜的二道小販子。
“我想過了,關了這飯店,找個其他的事情干,要是去做喜宴廚子,肯定可以的。”喜宴廚子,是到各家去操辦喜宴,收入不夠穩定,但工作單純。
“那怎么行?”姚三三笑著說,“大姐夫你這手藝,屈才了。其實我早有些打算,目前看著時機也成熟了,正打算找你們商量一下呢?!?
鮑金東望著姚三三,目光閃閃,笑。他這媳婦兒,又想出什么花招來了?
“你看啊,如今咱這泥鰍產量上去了,當地的泥鰍產業成規模了,咱是不是可以往泥鰍深加工方向發展了?”姚三三說,“大姐夫你做菜手藝好,還最擅長做魚蝦水產,在咱鎮上是有名的,味道誰都愛吃,要是你來做泥鰍深加工,再合適不過了。比如產量旺季,泥鰍銷售不好的話,咱加工成即食泥鰍、泥鰍小魚干什么的,我在上海的超市里見到過即食小魚干,那味道比大姐夫的手藝,可是差早了。”
“哎,這倒是個好想法。”鮑金東說。
“你說的這一套,我根本就不怎么懂啊。”楊北京說,“我就一廚子,做菜倒是本行,可我哪懂什么深加工工藝?”
“不要你管那些工藝方法什么的,咱要是做這一行,就要正經辦廠,請相關的技術人員來。”姚三三笑著說,“大姐夫你就管你的老本行,負責產品的口味、配方,你肯定拿手。往后咱也不一定光做泥鰍的加工,咱這兒靠著大水庫和西大河,水產豐富,夏季旺季的時候,各種魚賣的那么便宜,都可惜了,咱也可以加工成魚片什么的,大城市可好賣了?!?
“好,三三你這想法,我贊成。”鮑金東右手握拳左手擊掌,“大姐夫的手藝,要是做出獨特的口味來,咱說不定還能創出個名牌呢!”
“那就這么定了,叫二姐夫幫咱張羅著,聘請技術人員,咱這就著手要地辦廠。”又有一個來錢路子,姚三三心情那個好啊!如今社會人們都忙,方便即食食品,往后肯定能熱銷。這也算是她前世留下的印象了。
“反正廠子一天兩天辦不起來。”鮑金東忽然說,“大姐夫,你那飯店,再堅持一陣子再關?!?
“為啥?”問話的是姚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