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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長纓一時語塞,訥訥地收回了手,生怕他察覺著什么異樣,有意岔開話題道:“沒什么,只是天有點冷罷了!”
沈清辭將她的微妙神情盡收眼底,恐怕也不想他察覺,便也沒有多問,轉而面向大家,一改平日的冷冽,面目溫和,與諸位過照面,淡聲道:
“各位夫人小姐好雅興,在此處問琴彈曲,及至六尺之遠,正所謂鼓鐘欽欽,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不如我與夫人同奏一曲,以敬陛下壽昌永盛,也不辜負冬日美景。”
此言一出,震驚眾人,沒想到今日見到兩位稀客,還能欣賞演奏一番,連聲叫好。
林長纓一愣,連忙俯身道:“殿下莫要開我玩笑,我可不會......”
“我說的不是琴。”沈清辭溫聲道,隨即從衣袖里取出一樣什物交予她手上,此物竹節長,管身細,兩管數孔,尾部有穗子點綴。
“這是.....”林長纓一愣,“這是羌笛,你怎么......”
“稍后在說,先解決眼前的麻煩,不知夫人可愿與我合奏一曲春風玉門?”
話說至此,林長纓只好應承,現在眾人看著,也多有不便。
隨即沈清辭推著輪椅走近林心然,嚇得她后退幾步,隨即連忙收拾陣腳,頷首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林小姐可否借愛琴一用,鳳山古琴我先前亦叫人去尋,但可惜沒尋得我滿意的,我看林小姐這琴使用鳳山梨花木而制,色澤通潤,丹砂泣露,琴弦依舊如新,可見是把上好的古琴,你也很用心對待。”
林心然扯了扯嘴角,心下松了口氣,雖頗有不舍,可在眾目睽睽下,還是將琴交予太監讓其擺在亭苑下的檀木案上,由著沈清辭調試。
林長纓將這羌笛捻在掌心,端詳一番,好久都沒碰這玩意了,沒想到今日竟還能再吹一曲春風玉門......
忽地,沈清辭的輕喚將她的思緒拉回,回過神來,他蒼白的玉指在琴弦上輕撫,絲絲入耳,如涓涓細流般的淌入聽者心泉,熟悉的樂調勾起林長纓潛藏已久的記憶,原本模糊的指法也逐漸記起。
不多時,笛聲輕緩而入,悠揚不絕,與琴音相得益彰,又與之不同,羌笛自有的滄桑浪逐之感與登大雅之堂的琴樂不同,似乎讓聽者身臨其境感受萬里之遠的邊塞胡城,黃土飛揚,綠洲點綴,守城將士在邊關日復一日地觀望著長河落日,大漠孤煙,駱駝鈴鐺丁玲脆響,不知商隊去往何處,可能會路過歸家之處,談笑風生間,圍著篝火,打胡鼓,吹羌笛......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一曲終了,空氣似是凝滯一番,眾人恍然,時不時響起細微的啜泣,捻著手帕輕輕擦拭。
不知為何,第一次聽羌笛之樂,春風玉門之曲,身處上京內院的官眷卻覺著百轉回腸。
李成風心里也不好受,抬眸一看蕭雪燃,只見她緊咬著牙,眼眶微紅。
二人對上目光,蕭雪燃頓時覺著羞愧難當,胡亂手肘一擦,置氣道:“看什么看,我才沒哭呢!”
說罷,甩開他往小道上走,李成風本想喊她,可回神發覺這樣場不合適,繞開亭苑小道跟了上去。
林長纓放下羌笛,恍神間,指尖微顫,潛藏在眼底的復雜情緒翻涌而來,落在沈清辭眼里亦是心照不宣。轉而看向林心然。
林心然一怔,和上次初見那般,竟是嚴絲合縫而來的寒氣,嚇得她頷首噤聲。
沈清辭沉聲道:“心然小姐想來應是不小心記錯了,夫人實為善羌笛,而非古琴,今日我們二人合奏一曲,也是敬我朝大梁在邊境衛戍將士,同享陛下壽辰之樂。”
短短一句話,既道明了林心然心存刁難之意,兩人非為情深之意,又借著璟帝壽辰給臺階下,讓京城官眷憶起如今仍在外衛戍的將士,笛音傳情。
眾人靜默以待,有些助長她氣焰的管家小姐有些掛不住,誰也沒有先說話,宜靜公主收拾下情緒,輕咳了幾聲,不料剛開口卻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幽幽長嘆。
“好久沒有聽到邊塞的音律了,沒想到今日園會還能聽到春風玉門。”
眾人回頭一看,紛紛行禮,齊聲道:“純善貴妃萬安。”
林長纓回過神來,只見純善貴妃自廊檐下走來,身著茶花素錦廣繡,身披彩蝶雙飛合襟斗篷,頭戴瓔珞,面目善慈,一顰一笑間,端的是溫柔端莊。
純善貴妃走至亭苑前,沈清辭朝她問安行禮,她微點著頭應聲,多是寒暄了幾句,隨即轉而看向林長纓,眉目放柔,走近握著她的手,輕拍了一下,說道:
“上次見長纓還是平兒還未出生之時,沒想到一晃那么多年,在這里能再見到你,天冷,記得多穿點。”
林長纓眨了下眼,這突如其來的熟絡頗為不適應,但還是頷首回復著,多為過節時走訪的客套話,這還是小時候耳濡目染在林楓實身上看到的。
純善貴妃到底是在后宮多年,在這樣的場合也能得心應手,沒多久就和各位官眷聊起來,知道其官職名字,最近各家內院發生了些什么,是否添了男丁女娃,皆心中有數。
這種后宮園會場合多是女眷和小孩所處之地,二人自知不宜多呆,加之中天閣樓的壽宴日澤時分便要開始,沈清辭便帶著林長纓先行告退。
林長纓推著沈清辭的輪椅行走于回廊處,廊檐間微風穿梭而過,青鈴作響,丁零當啷,抵至聽者心泉,泛起漣漪,久久未平。
“殿下還沒回答我問題呢?你不是應該在朝會賀壽嗎?”
“朝會的人眾多,我把禮送到后,該說的話說完,覺著無聊,就出來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我。”
林長纓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扯了扯嘴角,還真是符合他的性子,真不拘小節。
“那剛剛呢?以你的性子,連朝會都敢走,更何況還是幾個官眷,大不了就有些閑言碎語的議論罷了,怎么還出手管此事。
倏地,輪椅停了下來,沈清辭偏頭一看,沉聲道:“那你呢?按你以前的性子,剛剛那樣的場合就會在教訓完沈宜靜后揚長而去,由她們怎么說。”
林長纓蹙了下眉頭,頗為無奈,他怎么老喜歡岔開話題反問......
沈清辭見她語塞,便也沒有逼問,說道:“我知道,你現在想顧全林家的體面,我自會幫你。”
林長纓一愣,“那......這羌笛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我以前.....”
“朝會有許多外域送來貢品,其中就有這些精致的小玩意,隨手選的,覺著你會喜歡,沒想到碰巧派上了用場,至于我怎么知道,夫人恐怕不知,先前軼事雜錄就有記載,說平南軍在邊關戍城之時,時而有羌笛之音傳來,更有甚者在月神之夜,眾將士會競相吹奏,達成某些暗號,其中就寫了夫人演奏的春風玉門,當時我正好在書上看到。”
林長纓苦笑了幾聲,這軼事雜錄到底是有多邪門,怎么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知道......
思及此,她從衣袖取出羌笛,捻在手心,這一看就是北漠當地胡羌親手做的,雕花篆刻精細,穗子色澤明麗,就連圓孔內壁也是覆上蠟油,和當年軍中同袍贈予她的相差無幾,春風玉門也是他們教的。
軍中多年磨礪多是日復一日的枯燥乏味,在遠離家鄉故土,思念親朋故友的北漠,多是向辦法給自己找些樂子,便有了代代相傳的春風玉門曲,聽說這是不知多少年前開始,中原駐守邊關中有會音律的將士,便借著邊塞生活寫下了這首曲子,廣為流傳,經久不衰。
沈清辭察覺到她的異樣,柔聲道:“可還在想剛剛的事,沈宜靜和林心然在此事上,確實過分,你若是氣不過......”
“沒什么,這些我不會放在心上,而且剛剛你已經讓她們的臉面掛不住了,更重要的是多謝殿下贈我這羌笛,這個我倒是記下了。”
林長纓淡笑說著,揚了揚手中的羌笛,將其收回進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