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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出神,但很快被一聲干脆的開門聲打斷了。
針對下個月末那場音樂會的第一次排練,被安排在音樂廳的偏廳里。
因為畢竟是鋼協,所以季燦燦昨天私下里已經跟指揮單獨約著討論過一次了。中途她想起這位指揮上次在方晴排練的那次教訓樂團的樣子,整個神經都緊了一緊,但粗略過下來,他們意見嚴重相左的地方倒也并不多。而對于指揮提出來的一些細節處的建議,她雖然不能完全達成那個效果,但也能處理得盡量接近,算是相安無事地結束了討論。
只是她沒有想到,等到今天跟樂團排練時,這位指揮又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們選定的曲目是拉赫馬尼諾夫的第二鋼協,昨天討論的時候,指揮還同意華彩部分的處理可以按她想要的方式來,他會讓樂團配合她。
而等到今天排練時,他卻不斷提出一些幾乎自相矛盾的建議。一會是說她這處理氣勢不夠,根本聽不見,一會又說鋼琴這段彈得太搶了,主角應該是弦樂呈現出來的再現部。
但是對方畢竟是個有點小名氣的指揮,也算是長輩。哪怕就他今天所表現出來的這所謂專業性來看,這名氣怎么來的都有些值得懷疑。
季燦燦想想還是忍了忍,耐著性子來回改動了好幾遍。
而指揮并沒有就此罷休,甚至抓著她第一次合練時開頭沒有稍微等一下樂團的事便開始破口大罵。
她并不是會因為被罵就傷心難過或者情緒崩潰的人,如果像她小時候那樣張狂一點,說不定當場就罵回去了。然而這次也不知是不是指揮的蠻不講理甚至有些擊穿了她的認知范圍,盡管大腦里是平靜的,還在盤算著該怎么回擊,但人看起來卻是愣在了那里好一段時間。
而等她反應過來準備開始反駁時,竟然是魏鳴先開了口。
“先生,她是完全按照您的要求演奏的,每次的改動都沒有任何偏差。”
他看向季燦燦,臉上也猜不出是什么情緒,接著便對指揮說道:“這段弦樂的可改動性比鋼琴更大。您如果認為這幾種處理都達不到您的要求,那與其找獨奏的毛病,還不如說是我領得不好,這理由還站得住腳些。”
對于魏鳴這個人,季燦燦除了在方晴排練那天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以外,也并沒有什么別的交情了。
看到這樣一個并不十分熟悉的人,愿意在這種場合站出來為自己說話時,她心里是充滿了感動與感激的。然而當她聽到這人話語里那隱隱約約,近乎輕微的自虐與自輕一樣的情緒時,還是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指揮似乎也沒有想到這個魏鳴會突然站出來替人說話,一時愣了一會,但也很快調轉了發泄怒火的對象。
“你說什么?這就是你該對指揮拿出來的態度嗎?”
“是您先拿不合理的要求為難別人的。”
“你!”
指揮氣得把譜子摔在了琴蓋上,但由于找不到理由回擊,也只能在那里罵罵咧咧一陣子之后,甩給魏鳴一句:“我不跟你計較,反正你這人遲早要被換下去。”
也可能是心里還是顧慮著做過頭會被學生聯合起來投訴到學院管理層,他之后也并沒有在這種幾乎有些下不來臺的處境下摔門而去,而是當作剛才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鐵青著一張臉指揮他們排練。
直到這場排練在一種尷尬又詭異的氛圍中結束,季燦燦刻意留了下來,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過去叫住了魏鳴。
“剛才真的謝謝你。”
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愣在那里的挨罵的樣子有些丟人,又不知腦子里搭上了哪根天線,開始在那有些多余地解釋道:“不過我完全沒被影響情緒,真的!也絕對沒有被罵傻,我就是在那想該怎么罵回去……有點偏了,總之,我真的很感謝你能幫我說話。”
魏鳴有猜到她可能會來感謝自己,但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安安靜靜的女孩子,會一副此地無銀叁百兩的架勢又跟他解釋了這么一長串,一時間都快要被逗笑了。
“沒事,是他太欺負人了。”
季燦燦看著他似乎沒什么情緒波瀾的面容,有些猶豫,但還是問道:“可以問問你接下來有點空閑時間嗎?我還想再合一下第一樂章,從開頭弦樂進來那部分開始,怕倒是不怕但我也是真的不想再挨罵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就拉一提的部分就行,跟你現在一樣,當然我肯定不會讓你白白幫忙的,等你下次需要鋼伴的時候我一定來,什么曲子都能給你練下來!……你覺得怎么樣?是不是相當不吃虧?”
魏鳴回望著她,那雙瞳孔漆黑而明亮得如同夜晚的珍珠,隱隱含著期待注視著他,一時連任何能拿來拒絕她的理由都無法浮現在腦海里。
“好,你還需要什么別的準備嗎?不需要的話,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
季燦燦也沒想到他答應的這么快,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便又回到了鋼琴前。
魏鳴本來只等獨奏的部分過去,然后讓小提琴切進去。但當他琴弓已經搭在琴弦上,準備拉下第一個單音時,才像突然醒悟了什么一樣,右手開始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
那顫抖幾乎微不可見,但只要第一個音拉出來就一定會暴露。他于是突然停了下來,而季燦燦沒有等到他的弦樂部分出現,在過了兩小節后也停止了演奏,側過頭去想問問他怎么了。
魏鳴臉上有一瞬間的尷尬與慌亂,但他很快恢復了平時那副鎮定自若的表情,跟她說道:“抱歉,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
季燦燦看著他回到觀眾席那邊,找到他排練前放在那里的背包。然后從里面掏出了一個小小的似乎是藥瓶一樣的東西,很迅速地吞了幾片。
她剛才其實注意到魏鳴那細微得甚至有些難以捕捉的的顫抖了,但看他剛才冷靜地去吃藥,便猜大概是排練太久又沒吃什么東西導致的低血糖,其余的也并沒有多想什么。
而魏鳴也很快返回來,臉上帶了些歉疚的神色:“抱歉,剛才是有些不舒服。”
“低血糖嗎?要不今天還是別練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或者我還是給你拿點吃的,我包里好像還有點零食。”
魏鳴嗯了一聲,接著迅速制止住了她想去給自己拿東西的架勢,回答道:“是有點低血糖,但稍微休息一會就好,沒事。”
季燦燦盡管還是有點放不下心,但垂下眼偷偷瞟了瞟他的手,似乎也不再顫抖了,于是也沒有繼續堅持:“那好吧,不過如果你不舒服了一定要說出來,不要勉強。”
魏鳴答應下來,但并沒有繼續就這個話題說下去,而是稍微休息了一會,便重新開始剛才中斷的排練。
他陪練的時候也是一個極有耐心的人,只是不太主動說話。只有當季燦燦突然又冒出了什么點子,然后有些急切又期待地向他確認效果時,他才會用那雙柔和的眼注視著她,然后誠摯地給予回應。
排練持續到了大約傍晚的時候,季燦燦看了眼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對一旁的魏鳴說道:“那先練到這里?……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我覺得下次再怎么也不至于挨罵成今天這樣了吧。”
魏鳴恩了一聲:“你今天排練的時候并沒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不要在意。”
季燦燦有些動容,又像是有些遺憾地自言自語:“說起來要是有跟小提琴的合奏版就好了,看到你這技術,我是真心希望再幫你長四雙手,然后在地上打滾求你也要你把剩下的弦樂聲部全都拉了……”
他微不可見地笑了一下:“可惜,我實在長不出這么多雙手。”
然后假裝沒有看見季燦燦臉上那一瞬間的小小尷尬,便開始收拾東西。她并沒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于是在一旁看著魏鳴小心翼翼地將他的琴收回琴盒里,動作輕微而細致。也正是那一刻,仿佛一瞬間鬼使神差似的,她瞟了一眼魏鳴放在旁邊的背包。
他之前去拿的那個裝藥的瓶子就翻在側邊的袋子里,可能是忘了拉上拉鏈,瓶身明晃晃地露了出來。
上面沒有貼上任何的標簽,但是那藥片的形狀,那上面刻的字符,她實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幾乎看到這東西的一瞬間,腦海里就浮現出過去某一個時間段,那個一心只有拿下各種大型國際比賽的獎項,并為此焦慮到甚至無法上臺完成演奏,也無法在每一個夜晚安然入睡的自己了。
那時一個朋友遞過來的,就是這樣的帶著分割線的橙色橢圓形小藥片。
那不是什么低血糖的藥,而是beta受體阻斷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