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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太太聽見他揶揄她,氣呼呼地白了他一眼,說:咋?你不是我大孫子咋地?拿,你一個,小牧一個我昨天比量過了,他手大,你姥爺那手也大,應該能戴,戴上了你們倆就好好過日子,不許分開,不許吵架,知道不?
溫涯笑著認真答應,彎身抱了抱老太太瘦小的身子。
溫漫漫則不知從哪兒翻出來個鞋盒子,說是溫老二工作賺了錢,過年回家時給他帶的禮物。溫老二是指溫漫漫的親哥、溫涯的表弟溫潮,溫涯打開了鞋盒子看看,是雙某大牌的白色球鞋。溫涯還記得,溫潮小時候跟他很親,他離家以后,兩個人卻生疏了許多,他也有點沒想到溫潮會買這么貴的鞋子送他。
溫漫漫吐槽說:又貴又丑,直男的審美是真的不行。
溫涯好像有點想起來了。溫潮剛剛讀高中那年,他給他買了新手機和球鞋那時他人在聚點,賺錢也不容易,不過自己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很能理解十六七歲的男孩兒們那些奇奇怪怪的自卑和自尊,總不希望他覺得自己比別人差什么。十六歲時的溫潮別扭得很,不愿意收,他就說大不了等溫潮以后賺了錢,也給他買,買更貴的還他,本是玩笑話,卻沒想到他記了六七年。
溫涯去把鞋子換上,他如今身上比從前多了朝氣,穿著條紋T恤牛仔褲,配起這雙鞋居然意外地好看,有種干干凈凈的少年感,看得溫漫漫嗷嗷狼叫,按住他一頓猛拍,說要發給溫老二,怒贊一下他的審美。
溫涯也拍了一張發了朋友圈,附文弟弟給買的,幾分鐘后,溫潮點了個贊,過了幾分鐘,又別別扭扭地評論了一個大拇指。
溫涯莞爾,就穿上這雙鞋離開了家鄉,飛赴湘西苗寨。
*
溫涯一向喜歡依山傍水的小村。
青瓦房,石板路,老牛、小黃狗、大公雞,夜晚的炊煙,祭神時的儺戲,看老人們悠悠閑閑地在樹下下棋,看小孩子們招貓逗狗,從村東跑到村西。
前生,他自知壽命不久,便尋了一個那樣的小地方安身,只可惜那時他身體的情形壞得太快,只個把月的功夫就已經病得沒什么力氣,沒法自己劈柴,走路要拄著竹杖。小院子荒破不堪,他也無力布置打理,沒有養護院的小黃狗,也沒有會打鳴的大公雞。村中祭神時他從沒去看過,鄰家嬸子帶回了祭神的豬頭肉分給他吃,他只吃了一點點,克化不了,差點把臟腑都一并吐了出去。
那些鄰居倒是真的善良可親,也不問他一個茍延殘喘的異鄉人為什么會跑到這兒來,他留了銀錢,請鄰里幫他買菜買米,他們便每回都實實在在地幫他買回來好多東西。
不過,他的小房子總共也沒有升起過幾次炊煙,那種理想當中的生活,他究竟是沒過上幾天。
這回,他才總算有機會好好地在這樣山清水秀的小地方小住一陣,每天去看村頭的小學,幫忙鏟沙子,刮大白;有時跟村中的孩子們閑話,問問他們希望學校是什么樣子,希望圖書室里有什么書籍;到了晚上,就和牧野睡在一戶農家,枕著蟬聲風聲入眠。
學校的圖書室還沒有修好,他便認真地把小孩子們提到的書整理成表,自己有什么想法也添到上面去,已經列了四五頁。
他模樣生得俊秀,個性對小孩子而言又十分可親,才幾天的功夫小孩子們便都聚到他的跟前來,跟他蹭零食吃,還要加他的QQ。溫涯帶他們去村里的小賣部買棒冰吃,想想自己吃一整個有點過分,于是便掰了一半兒遞給牧野,自己則坐在孩子堆里吮得舌頭上都是色素,一邊吃一邊津津有味地聽他們用磕磕絆絆的漢話講熊出沒和小馬寶莉。
牧野覺得他這樣很可愛,叼著冰棒拿出手機偷拍,眼尖的小孩子看到就扯著嗓子叫:叔叔!他在偷拍你!
溫涯忍俊不禁,抬起頭對視上牧野,也不知道他的臉皮什么時候這么薄,被小孩子起哄也能臉紅,教小孩子們說:看破不說破,你看,說破了他就不好意思了吧?
小孩子們不明白他為什么不好意思,但還是嘻嘻哈哈地直樂他們其實原本有點害怕高個子叔叔,因為他不笑時看上去總是十分不好親近,不過只要另一個叔叔在這兒,就沒什么好怕的了,因為他的嘴角會翹起來,整個人身上的氣場也會收斂下來,大家笑他他也只是會流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如此過了幾天,便到溫涯的生日。他們是來替孩子們翻修學校,寨子里的人都對他們很關照,借住的家里的阿伯偶然聽說,差點發動寨子里為他擺長桌宴。
溫涯嚇了一跳,趕緊去攔阿伯,家里一陣雞飛狗跳,打架一樣才把人攔下。
牧野一大早在廚房里為他搟壽面,捏壽桃,聽見響動便滿臉滿身面粉地出來,像只掉進面粉袋子里的小狗。溫涯哭笑不得,牽著他到院子里的水龍頭旁邊,從旁邊撿了塊布沾水幫他擦臉,擦了兩下才發現是抹布,只好又用手擦,抹得他臉上一道一道的,反倒更顯滑稽。
院子里沒人,溫涯捧著他的臉又擦了幾下,忍不住湊近了在他的唇角親了親,牧野注視著他,忽然情動,將他揉進懷里同他親吻,松開時兩個人身上卻都蹭得像是剛剛去幫忙刮了大白出來。
晚上溫涯吃過了壽面,與牧野牽著手沿著橫穿村寨的小溪閑走,走去瞧村中一棵據說長了幾百歲的青岡樹。
天色已經變成了鴕鳥墨水一樣的淺藍,一彎白而干凈的月亮斜斜掛在天上。
牧野走到長出十幾個分干的青岡樹下,問:要不要看看你的禮物?
溫涯好笑地說:你那碗壽面已經撐得我現在還打嗝兒了,還要什么禮物?
牧野微微一笑,低下頭虔誠地親了親他的掌心,低聲說:那是牧野做給你的。
該看看牧長風的了。
第99章
牧野站在樹下,神色似是有些緊張,輕聲倒數,三,二,一。
話音未落,一側樹冠上便開始星星點點地有了亮光,從左,至右,一叢一叢,幾百歲的老樹上,那些龐大的樹冠,最后全部亮了起來,先是樹上,接著又是草叢,這些光斑明明滅滅,溫涯看得怔住了,向前伸出手去,那些螢蟲便被他引來,落在了他的肩上,手上。
溫涯被光包裹著,望著手上那只尾部閃動光暈的小蟲,輕聲說:螢火蟲。
他抬起頭,朝著牧野望去,只見他也站在光里,忽然舒展了眉目,面上流露出一種淺淡的笑容,明明只穿著無袖背心和短褲,卻恍若神祇一般。他朝著他輕輕點頭,從樹下取出放在這里的草席和在井水里浸過的瓜果,牽著他并肩躺在那株高大的青岡樹下。
盛夏夜里,他的掌心微燙,溫涯也是頭一次見過這么多螢火蟲,仰頭望著數不盡的光斑,喃喃道:這里居然有這么多螢火蟲,之前都沒有聽村里人說起過。
他沒有聽懂為何這些螢火蟲是牧長風送他的,不過也并未深想,只是忽然想起長風小時候的夏夜里,他們也曾在靈山宗的靈脈之畔找尋螢火蟲。
傳聞得靈氣滋養,那些螢蟲便不再是短短一季便死,而是可以活上數年之久,它們所發出的螢光,也不只有黃色、綠色,而是可以變成橘色、藍色、紫色。若能見它們在郊野中飛舞盤旋,必定美不勝收。話雖是這樣說,可他們卻一次也沒能找見過,好在夏夜里有蟬鳴,有星子,有安憩的靈獸,有閃閃發亮的蕈子,他的小少年一定要牽著他的手,在夏夜里沿著靈脈緩緩而行,一點兒也不覺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