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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提前終止合約?
她心懸起來,顫抖著手指打字:[為什么呀?]
江虞遲遲沒回復。
程蘇然一時忐忑難安,恨不得自己長了翅膀立刻飛回去,余光瞥見奶奶的遺像,轉過臉,狠狠瞪了一眼。
都怪你!
她在心里生氣。
讓你磕個頭,玩起手機來了!姑姑尖利的聲音傳過來。
程蘇然猛一激靈,就見姑姑拎著笤帚朝這邊來,以為她要打自己,下意識側過身子躲開,我磕過頭了。
姑姑卻只是把笤帚往她手里一塞,去東頭屋打掃衛生!就曉得玩手機
哦。
她拎著笤帚走開。
老屋共有四間,一間堂屋,東西各一間臥室,一間灶房。
東邊是程蘇然父親生前住的屋子,小時候她在奶奶家生活那幾年也住過。她對老屋的記憶,永遠是角落里的蜘蛛網,每天掉皮渣的墻,翻個身就吱吱作響的雕花木床,還有一股怎么開窗通風都散不去的濕霉味。
打掃完衛生,微信依舊沒有動靜,程蘇然忍不住又發了一條:
[姐姐?]
院子里嘈雜,姑父買東西回來了,身后跟著幾個村里的叔伯。
無論誰家辦大事,婚喪嫁娶,總有人上門來幫忙,不要錢不要禮,只主人家留著吃頓飯表示感謝,村里一直秉持著這般傳統。
爺爺奶奶家人丁不興,到現在只有姑姑、程蘇然和趙意含幾個后代,這次奶奶病情來得兇,住院花了不少錢,姑姑實在是拿不出更多了,喪事只能一切從簡。
不停靈,明天封了棺直接抬上山埋了。
程蘇然出去與幾位叔伯打了個招呼,便鉆進灶房幫姑姑燒火做飯。
這時候手機震動了。
姐姐:[表現不錯。]
姐姐:[還剩兩個月,按月付麻煩。]
江虞發了兩條。
冰冷的文字躍入眼簾,程蘇然心頭一刺,仿佛看見了簽合約那天的江虞,冷淡的面孔,冷淡的語氣,將她當做貨物一般看待。
可她本來就是姐姐花高價買來的小寵物
這頭心里酸澀,那頭看見還剩兩個月,又有種不舍的緊迫感,她簡直快要被自己矛盾的情緒折磨瘋了。
難道這是在考驗自己嗎?試探她會不會拿了錢跑路?
程蘇然苦笑著安慰自己,低頭打字:[姐姐,你就不怕我拿著錢跑了嘛?]
這次江虞回復得很快:[你不會。]
程蘇然:[為什么這么篤定?]
江虞又不說話了。
唔。
吃過晚飯,程蘇然問起表姐,姑姑說剛到城中家里,天黑不方便,明天一早再過來。
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舍不得遭一點罪,吃一點苦頭。
她雖然羨慕,但也麻木了。
這一晚,程蘇然和姑姑留在老屋守夜。
過去的農村夜晚沒有什么娛樂活動,人們吃完飯早早就睡了,如今還好,卻也比不得市區熱鬧,尤其老屋這邊,一入夜,四周黑黢黢的,只見星點燈光,照著山頭田埂的輪廓,遠望像一只沉睡在黑暗中的巨獸。
堂屋燈光敞亮,黑棺材陰森森的,有幾分瘆人。
程蘇然以為自己會害怕,但看到奶奶那張臉心里盡是氣,恐懼都不值一提,她索性坐在遺像邊插著耳機背單詞。
姑姑坐在對面,眼睛死死盯著棺材,不知在想什么。
周遭靜得只聽見狗叫。
老東西,你不喜歡生兒子咩?你兒子早早死得頂透,老了還是我管你,還是我給你送終手機播放內容暫停,程蘇然就聽見姑姑自言自語的聲音,莫名一怔。
女人眼里有憤恨和不甘,末了嘲諷地笑。
程蘇然偷偷看她,頓時覺出心酸,其實姑姑也是可憐人,是這個家庭中的受害者,換做自己是她,當年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
如今奶奶這個大包袱沒有了,束縛在她們心上多年的疙瘩也能解開了,何不借這次機會修復關系?
不知不覺間她的心軟了下來
一夜未眠,翌日天剛蒙蒙亮,姑父就帶著表姐前腳剛到,村里那幾位叔伯后腳也來了。
喪事從簡,流程幾乎沒有,姑姑拿著引魂幡走在前面,程蘇然和表姐跟在后面,姑父和幾位叔伯抬棺材,一行零零散散幾個人上了山。坑是昨天就挖好的,在爺爺的墳旁邊,兩人合葬。
這是程蘇然第二次參加農村葬禮,上一回是十幾年前父親去世的時候。
那會兒她還小。
匆匆下葬后,大家又圍在一起吃了頓飯,收拾老屋的東西,姑姑把院子里養的雞送給了幾位叔伯,留了一只帶回家。
程蘇然終于回到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小樓房老舊,八十多平,兩室兩廳,一間姑姑住,一間表姐住,程蘇然則住在小儲藏間,只放得下一張折疊床和一套小桌椅,衣服統統塞在床頭收納箱里。
兩年沒回來,儲藏間堆滿了表姐的東西,桌上,床上,到處都是雜物。
完全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程蘇然低著頭,默了片刻,不想去吵因為早起一直打瞌睡回來倒頭補眠的表姐,遂自己動手搬掉一些雜物,收拾屬于她的東西。
雖然,也沒有多少東西了。
幾支不出水的筆、一摞用完的草稿本、小學拿過的獎狀書桌抽屜最深處有個不起眼的小盒子,她拿出來打開,里面赫然躺著一只刺繡小白兔。
程蘇然微愣。
記得很小的時候,這只兔子就陪伴在她身邊,印象中是別人送給她的,但具體是誰,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她將小白兔捧在手心,仔細端詳,兔耳朵弄得有點臟,脖子下面有個小小的勾狀圖案,很像撲克牌中的J。因年代久遠,白線微微泛黃,但依然能看出縫它的人手工精巧。
當初去江城念書怎么忘記了帶上這個小東西?
正好,她屬兔。
程蘇然把小白兔揣進口袋,繼續清理東西,不要的都扔掉,再把表姐的雜物搬回原位,轉身出去。
這家還了一萬,還有兩千多。
一起算到是七萬。
哪有這么多錢哦,造孽
隔壁房間里,姑姑和姑父正商量還債的事,不斷唉聲嘆氣,程蘇然腳步一頓,屏住呼吸聽了兩句。
還有然然的一萬嘞?
那算個屁,她本來就該給的。
兩人聲音壓得極低,可周圍太安靜了,一點點響動在這靜謐之中都顯得刺耳。
程蘇然想起自己省吃儉用存下的一萬塊,僅僅為老人家續了幾天命,最后該走還是走了,白費努力,賠掉所有身家,她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雖然她現在不缺錢,比過去富有幾十倍,但出賣自己換來的終究與努力工作賺來的不一樣。
她想
干脆拿出十萬塊給姑姑還債,然后一家人放下包袱好好生活。
她現在大了,肯定要嫁人的,還得從她身上撈筆彩禮來,隨了她媽那個狐貍精相就是這點好,男的巴著上門。隔壁又傳來姑姑的聲音。
姑父驚訝道:這都還沒畢業,急什么?
早點把她嫁出去省事,養她這么多年也該回報點我了當初她爸死了沒人管,惹我一身騷,要不是那老東西答應把老屋留給我,鬼去管她!
賠給你弟那些錢用完了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