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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長公主安好?”東方凌歌才想起來似的,忙向前頭行了一個晚輩禮。
“多謝姑娘和先生。”
“母親,你沒事吧?”蕭景睿拉著自家親娘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眼見確實沒事便小跑近他們跟前,雙眼里彷彿有星星在閃,
“藺兄、凌歌!好久不見!”
“平安回來就好,”藺晨拉下縛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來過得不錯,很好。”
他聞言笑容更燦爛了幾分,問道,“你們怎么知道今晚我母親有危險?剛才又是誰助我?”
“這得問長公主殿下了,”東方凌歌同樣扯掉了遮住面部的衣布,向蒞陽走近道,“長蘇預(yù)料長公主殿下的安危可能有所失,因此派了我們過來,沒想到他們竟埋伏了三名殺手,倒是出乎意外,看來,”
“夏江真的很急啊。”
“……喔對了剛才那是甄平。”她轉(zhuǎn)頭補了一句。
“夏首尊?!”蕭景睿叫了一聲,有些訝道,“夏首尊為……”可還沒說完他就知道了為什么,不禁愕然。
當(dāng)初從凌歌身上得到林殊哥哥還活著的消息以及最后那些話,他便意識到赤焰一案幕后必有謝玉手筆,如今他的死訊才剛傳入京城,夏江就派刺客來追殺……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母親腰間掛著的一隻囊袋。
難道……真相就在那里……
蒞陽長公主眉宇微沉,眸色不辨喜怒,淡淡道,“景睿,請姑娘和先生進屋吧。”
“……是。”
………………
整夜無話。
更多的卻是說不出半句話來。
這件案子對于整個大梁百姓來說都是心中無解的痛,可是對于蒞陽長公主和蕭景睿,卻又有了另一種更加剜心的痛楚。
一個是至親姐妹香消玉隕和侄兒們英年早逝的疼;另一個則是為赤焰軍、為林帥、為林殊哥哥、為祈王殿下,還有為那些人能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來而感到心寒、心涼無比。
這后半夜蕭景睿實在是睡不著覺,閉上眼睛似乎就能看見梅嶺燒成一片焦土、滿天大雪、血流成河的景象,遍地都是面目全非、慘不忍睹的赤焰忠士的尸體,獨自、孤零零地躺在火油和雪交織而成的地獄中,莫名其妙地了結(jié)此生……
怎么能睡著呢?他是個心腸柔軟、正義且正直的坦蕩君子,先別提赤焰案是發(fā)生在真實的生活上,即使這些都存在于話本當(dāng)中,他依舊無法接受。
一代名帥、一代賢王、七萬英魂……
光用想的都是難以言喻的意難平……
而且他都聽藺晨說了----想再詢問得更仔細一點,恰好東方凌歌和藺晨受邀留宿公主府----原來林殊哥哥竟是用那樣痛苦的方式,來換得重活于世的機會么……?
難怪他根本認不出來……
絕對沒有人能只憑那張臉就認出林殊哥哥來的……
'母親……'
'……'
幾個時辰前,他們閱讀完了謝玉留下的絕筆手書,心里只剩下激烈的滔天駭浪。
'母親!真相如此,請恕孩兒…不能當(dāng)作什么都沒看見!'
'你能怎么做!睿兒……當(dāng)年不是沒有人求過情,可是你看看黎崇老先生、英王叔……,他們哪一個不是名滿天下的人物學(xué)士,可是呢!'
'孩兒不能去求情,可孩兒不能做隱瞞真相的幫兇!'
'睿兒,你不懂……,當(dāng)年……我看著他一個一個處死了這么多人,晉陽姐姐、宸妃、祈王景禹……,我就知道他已經(jīng)下了這世上最狠的心!睿兒……你那時候還很小,根本不明白金陵城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那些求情的皇族和宗室、官員、百姓,被殺了一批又一批……,血腥味兒過了整整三個月都除不盡啊!睿兒……娘不能再失去你,更不能再看著有人這樣的去死!'
他那時腦袋一片空白,不斷地在心中重復(fù)這一句話,
'難道就這樣了嗎?'
好半晌,都沒人再開口說些什么。
東方凌歌和藺晨并沒有參與啟閱手書的過程,兩個人一直靜靜地待在一扇屏風(fēng)后的小空間等待,按照她的話來解釋,大約叫做“不相干人等須得盡情地退后”。
又過小半刻鐘,她才拉著藺晨慢慢地跺了出來,作為和梅……林殊身邊關(guān)係最親近的人之二,他們立刻被蕭景睿迎上。
'藺兄、凌歌,他……它該怎么辦……?'
儘管眼眶泛紅含淚,但到底沒有失了神,話到一半迅速將主詞變成了手書。
'這件事你放心,他一定會解決的,'東方凌歌抓到了他話中的不自然停頓點,道,'現(xiàn)在更重要的一點,是夏江已經(jīng)急不可耐地派人來搶手書了,這封手書留在長公主身邊越久,對長公主越危險,必須儘快將之移交他人。'
'移交他人?'蕭景睿疑惑地問,轉(zhuǎn)頭看向母親,又道,'這樣不是把危險推給了別人嗎?'
'……原來如此,'蒞陽微微露出一抹恍然的神情,伸手把信給折好又裝進囊袋里,站起身子來道,'再沒有比他更適合接收手書的人了,姑娘和先生也是為此而來嗎?'
'籠絡(luò)太骯臟了,我們倆也不喜歡這些,'東方凌歌擺了擺手,'這份情義不可以叫它埋沒了,蘇先生說,當(dāng)初他讓謝玉寫下這些,一是為了保住謝玉的命,二就是為了今天。'
藺晨暗暗挑了挑眉。
'恐怕蘇先生也是為了他吧。'
'這可不好說,身雖在江湖。'
蒞陽看著她朝自己眨了眨眼,心中倒是沒有多想,以為只是順應(yīng)瑯琊閣起初的預(yù)言而已。
'母親……難道是要將手書交給太子殿下?'
蕭景睿一開始還有些發(fā)茫,可聽著她們的談話便逐漸冷靜了下來,再一思索就想到了人。
'要說這天下還有誰最在乎這件案子,也只有他了。'
以上就是昨晚所有的經(jīng)過,窗外,黑如濃墨的天開始破曉。
……
這是第一次,也許是最后一次同蒞陽長公主一起踏上東宮正門的臺階。
東方凌歌雙手籠在袖袍里,一頭緊低系于頸后的青絲隨步輕晃,兩綹鬢絲垂側(cè)頰旁,滿衫飄飄白衣,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門。
藺晨在她身邊,兩人的神態(tài)和動作如出一轍,端是一派瀟灑不羈、風(fēng)流倜儻,與前頭的蕭景睿和蒞陽長公主有天壤之別。
不曉得長公主會不會拒絕那個請託,她邊走邊想,不過這和原來的樣子也沒差多少,興許還是會推掉的,人嘛,一旦有了牽掛,最怕的就是“禍及”二字,更何況長公主還不知道長蘇就是小殊呢!
……但即便知道也不一定會毫無猶豫地上。
她想著想著就忘了看路,一不小心踩空了。
“哎哎!”藺晨手快趕忙穩(wěn)住她道,“扭著沒有?”
“沒事兒沒事兒,想入神了,哈哈哈……”
他摸出不知道從哪里變來的折扇敲了她一記。
“想什么呢?”
“我在想,”東方凌歌瞅了瞅和前方的距離,小聲道,“蒞陽長公主不見得答應(yīng)。”
“人嘛。”
“英雄所見略同。”
藺晨聞言笑了笑。
“見過太子殿下。”
“姑母。”
短短不到三分鐘的路程已盡,他們在后邊看著前邊正經(jīng)八百地行完禮,這才悠悠的跟上前,一同進了殿。
東宮原不比靖王府的武人風(fēng)格,既華麗而奢侈,雕樑畫棟、金銀生輝,皇長子蕭景禹還在世的時候,這座太子專屬的宮殿依然可謂雅貴之風(fēng)、富麗之景,不僅有堂皇之氣,更添主人品味之優(yōu)。
可到了廢太子蕭景宣時期,那就只剩“惡俗”兩字。
如今蕭景琰上位,一改先前頹奢糜爛的風(fēng)氣,徹底貫徹了他自己的“軍武美學(xué)”,整座東宮除了幾處花園仍看得出它過往的華彩以外,其馀的全都變成了靖王府那般,說好聽點叫簡約俐落、約束自身,說難聽點……套用小說版夏冬的話,
就叫“好難看的院子”。
東方凌歌一面聽著他們一來一往,一面和藺晨悄悄咬耳朵。
“姑母,我既然向您開口,所提之事當(dāng)然也只有您能完成。”
蒞陽略略吃驚而疑惑地抬頭看他。
她有這種反應(yīng)其實并不奇怪,以她長公主的身份所歷經(jīng)的這一切,確實非常的不奇怪。
“姑母請坐,”蕭景琰做了個手勢,道,“再過幾日,就是父皇的壽誕之日,宗室親貴、朝廷重臣將齊聚賀壽,這封手書乃是謝玉的自述,而姑母,又是謝玉的夫人,我想拜請姑母,于壽宴當(dāng)日攜此書于百官之前,代謝玉供罪自首。”
他這一番話不亞于私炮坊炸了的程度,蒞陽立即驚嚇地猛然站起身子來,依舊秀麗的面容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蕭景睿亦同,只是他的心情此刻倒和母親不盡相像,不但是為林殊哥哥他們?nèi)绱嗣半U危重的舉動擔(dān)憂,更為自己母親的安全擔(dān)憂。
“你說什么?!”蒞陽難以置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