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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江直了直身子,雙手垂禮,頭部和視線往下壓了四十五度,肩頭微躬,擲地有聲道,“陛下,老臣有罪不愿辯解,但是此人負罪更重,老臣不愿陛下受其蒙蔽!”
“你說的此人……他究竟是何人呢?”
“他!”夏江猛地朝梅長蘇一指,神色犀利而絕對,“就是當年與皇長子勾結謀逆,僥倖逃生的赤焰馀孽,赤焰主帥林燮之子、赤羽營主將----林殊!”
東方凌歌敢用瀟湘劍打賭,她清晰地看見蕭景琰臉上瞬間出現的崩壞、不可置信、措手不及、震驚、混亂等等一系列多到令人發指的情緒,全部綜合成一句最為真心肺腑的話。
'怎么……可能……?!'
哇……你到底是怎么教的啊……,她又一次忍不住佩服地看了藺晨一眼,對方則朝她自信的挑了挑眉,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完美微笑。
……嘖,煞到了。
“夏首尊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梅長蘇隱去雙眸里的笑意,淡淡地道。
“太子,對夏江的說法你有何言?”
聽墻角的兩人不禁暗暗嘲諷一笑,“景琰”和“太子”的差別,相隔著的是一個永遠都無法跨越的障礙。
“父皇何有此問?您是看著林殊從小長大的,難道會不認識他嗎……?”
“你可知道火寒之毒嗎?”梁帝站起身子,雙眼一差不差的緊緊逼視他道,“焚身烈焰、噬骨之寒,加上梅嶺特有的雪蚧蟲,使中毒者面目全非,至親之人都難以辨認。”
“如此荒謬之言,父皇相信,兒臣不信……”
他是真的在演戲對吧……?東方凌歌盯著蕭景琰的臉,第三次由衷地這樣想。
“景琰,難道你是真的、真的不知情嗎?”
他一副渾渾噩噩的表情,有些愣頓地抬頭望向龍座上的梁帝,茫然地搖了搖頭,“……兒臣不信……”
這下子連梅長蘇也開始佩服藺晨了。
還有好兄弟被皇族身份耽誤的漫天飆戲才華。
“太子殿下倒是推得乾凈,若您真不知道此人就是林殊,那當初又怎么會相信他是真心實意地為你謀劃,要助你登上東宮之位的呢?”夏江逼問道,又轉頭看向梅長蘇,
“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當初你入京時,廢太子和譽王都是如日中天,若你不是林殊,又怎么會放著眼前的捷徑不走,而要勞心勞力地輔佐一個微不足道的靖王呢?”
他勾起唇角,像是譏諷般地笑了一笑,道,“原來夏首尊今日是來誅心的。”
“陛下,”夏江直直站起身來,低頭拱著雙手一字一句道,“江左梅郎入京之后,京城中每發生一件事情受益人都是靖王殿下,他從一個無寵的單銜郡王,一步步加封為七珠親王,直到現在入主東宮,而廢太子和譽王斗得如火如荼,最終卻是兩敗俱傷,一個被黜出京,另一個……”
“另一個怎么樣呢?”梅長蘇截斷了他的話頭道,語氣有些高揚,“難道是我逼著他舉兵造反嗎?前太子如何被廢、譽王如何覆滅,陛下最清楚,”又朝上看著梁帝道,
“不管夏江怎么說,他以衛錚構陷靖王是事實、譽王起兵九安山也是事實,陛下被圍困獵宮時,百官受損、宗親蒙難,是何人拚死來解圍?又是何人歸還兵符,并護送陛下回京?如今獵宮前的鮮血尚未凝乾,而夏江這個謀逆的主犯,卻拿著本野史古書在這里無憑無據的指責太子,難道陛下就不怕在九安山屈死的冤魂們……會心寒嗎?”
這一段話下來就很沒有邏輯性了,不論怎么說,焦點始終是在“他到底是不是林殊”以及“太子到底知不知道他可能是林殊”這兩回事上,可被他胡拼亂湊的扯進了九安山事變,莫名其妙地就將正題給跑偏了。
倒像是夏江攢著一份隨便臆測的假設,來誣陷太子勾結“赤焰馀孽”要謀反似的,徹底將整件事情拗向了一個奇怪的方向。
但除了梅長蘇自己和東方凌歌、藺晨以外,沒有人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蘇先生辭色鋒利我早就領教過,”夏江直面他道,“不錯,這兩年京城的事件你我可以各執一詞,但是有一點你逃脫不了,那就是你身上所中的火寒之毒,陛下,”他再度拱手躬身道,
“老臣已逃出天牢,若不是心系陛下,為什么要自投羅網、斷了自己的后路呢?”
梁帝沉吟了一陣,道,“夏江說得也有道理,既然已經逃脫了,又何必為這些子虛烏有的事,賭上自己的性命呢……”
“陛下圣明!老臣當年之所以與林殊結仇,就是為了替陛下處置赤焰孽案,他回京之后,一心想除掉我,這并不奇怪,懸鏡司確有行為不妥之處,以至于被林殊所利用,但他無論如何狡辯,事實就是事實!林殊,”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偏頭道,
“你身上的火寒之毒,會引發脈象奇變,使得寒熱相沖、表徵不一,你敢不敢當著陛下的面,讓太醫把把脈,看看是否與常人有不同之處?又或者說,你愿意免了這個麻煩,老老實實地向陛下承認,你到底是誰?”
梅長蘇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這個人是不是被無形點穴所以動不了了的時候,他終于緩慢地開口道,
“好吧,我承認我就是林殊。”
蕭景琰嚇了一跳,他以為小殊會選擇讓太醫把脈,畢竟火寒毒是絕對已經治好了的,根本不必要再在陛下面前揭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平白地招來危險。
可他想不到的是,若是梅長蘇選擇把脈,那么就只是單純的“構陷”,這種“當陛下的面,逼無辜人的供”的沖擊感就要沒有了,而依照梁帝的性情來說,“逼供”遠比“構陷”來得更加有力。
儘管走的是險棋,但根除夏江這顆毒瘤顯得更重要。
東方凌歌和藺晨對視了一眼,心里無奈得很。
她偷偷給他透露過,如果長蘇依舊選擇這條路線走,那么一杯鴆酒是絕對少不了了的。
接著問題來了,原先梅長蘇是真的打算喝下毒酒,反正遇上了火寒毒就是小蝦米碰上大鯨魚,可是現在的他已經沒有火寒毒了,他還打算要喝嗎?
追本溯源,當梅長蘇決定說出“我承認我就是林殊”這句話的時候,他難道想不到梁帝可能要暗暗殺了他嗎?
原本可能是有想到的。
現在呢?
是想到了然而故意忽略,還是真的沒想到,又或者仗著他們兩個人在現場?
不過他們真的是來看戲的,什么都做不了。
再或許他終于愿意依靠水牛好兄弟保護他一下了???
東方凌歌忽然揚起了一抹迷之微笑,旁邊藺晨瞧著背脊不禁寒了寒。
“我說我是林殊,陛下就真的信了嗎?”梅長蘇輕松道,目光毫不退縮地直視震驚得拍案而起的梁帝,
“不管我承認了什么、夏江指證了什么,都是空口無憑,并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如果陛下想讓太醫為我診脈,召來便是,只不過無論結果如何,都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陛下細想,如果我的身體真的表徵不一,那足以證明我是林殊嗎?反之,如果我的脈象并無異常,就能確認我不是林殊嗎?沒有定論。說來說去,夏江無非是想逃一條命,而陛下,只是求一個心安罷了。”
“他這是狡言善辯,”夏江駁斥道,“古籍有載,并非老臣胡言亂語……”
“照你所說,林殊回來一心復仇,陛下又怎么可能安然無恙地從九安山上下來呢?當時兵符在靖王手中,只要他稍緩一步,等譽王弒君成功,他再收剿叛軍,這不是最簡單的做法嗎?難道陛下當時在獵宮,心中就沒有這樣的疑慮嗎?”
“放肆,”梁帝快速道,“朕當時對景琰,絕無猜疑。”
“那今日,父皇召我們對質,目的究竟是為何?是想要千方百計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好往蘇先生頭上栽上一頂林殊的帽子嗎?”
“朕只想查明真相。”
蕭景琰轉過身來,這一次總算不是演的了,
“怎么查?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幾條記載、一絲脈象,全都是些無稽之談!永遠都不能被證實,卻永遠不能被推翻,夏江現在所做的,無非就是臨死前,想在父皇心里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罷了!”
前段話說的是自己曾經的掙扎,后段則是有理有據地分析現狀。
梁帝沉默不語。
“看來首尊大人對于陛下的了解,真是非常人所及。”梅長蘇搖了搖頭道,黑星般的眸子里似乎透著幾許諷刺之意。
夏江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喊道,“陛下!此人絕對就是逆賊林殊!老臣愿以性命擔保!”
“哼,你的性命?”蕭景琰轉過身去盯著他,眼中彷彿有火,“你以為你逃出天牢就保住了性命嗎?夏首尊過這么久還留在京城,不就是因為外面的天羅地網你逃不掉嗎?”
他不承認也不否認。
“陛下,”梅長蘇看了看他,朝著梁帝下了一個重磅道,“我已經承認我就是林殊,沒有什么可查的,就當我是林殊處置吧,屆時傷了父子感情、亂了朝局,受益的可只是夏江一人,喔對了,要不要依從宮里越嬪娘娘的意思,把獻王從獻州接回來?”
這已經是很明顯地在暗示些什么了,龍座上的那一位深深吐了一口氣,臉色霎時間難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