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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說,阿原跟其他天乾都不一樣?!顾p手攏住我搭著他的手,如同捧起一隻迷茫而天真的流螢,仔仔細細地呵護在掌中。
苗苗的情緒緩和了些,我觀察他的神態,斟酌說道:「我不在當場,因此也不適合評論什么,但我想,世上人百百種,既有那種倨傲的天乾,也會有性情溫和的天乾的。苗苗可能之前運氣不好,湊巧都遇到了老鼠屎……?」
「那么老鼠也未免過多了。」苗苗不帶惡意地揶揄。
「天地這么大嘛,或許有哪片神州大陸是沒有老鼠的哦?」我異想天開,「或許有哪個地方,根本沒人在意天乾地坤或者『普通』修士應該要有什么面貌?!挂驗槎疾黄胀ǎ砸捕甲兊闷胀?。
「要真是那樣,約莫也挺好的。」苗苗淺淺一揚唇,神情還是不太信服。他一晃手上那根吃完糖人剩下的木籤,順手以靈火將木籤燒成灰燼,接著指尖隨風一捻,把那抹不快的回憶也扔進風里。
我搔搔臉,絞盡腦汁想說些什么去撫拭掉他臉上那層薄薄的落寞。
「──那么,至少與我在一起時,你不必擔心。我向你許諾,絕對不會像你之前遇到的天乾修士那樣待你,這樣好嗎?」
即便我改變不了他人的作為,以自身的一己之力,倒仍能為苗苗張起獨屬于他的一傘屏障。我的修為確實不如他,然而只要我是天乾,就不成問題。
修士作出的應允會成為因果,在漫長的仙途中,結成星點或是焰火般的節,融為命數的一環,此前此后,再無法悖離。
這話一說出口,即使苗苗不點頭答應,因那出于我自身的意愿,天道便會承認;此約束將會與我的道心長久牽系。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妥貼且實在的方式。
苗苗聞言睜大了雙眼,我暗暗期待他能因此露出放松的笑容。
他道了謝,但沒有笑,神色淺淡,反倒看似因此煩惱。
「怎么了?我這么說讓你為難了嗎?」我不安詢問,飛快在內心思索這承諾有什么不妥。難不成這番話也在某種程度顯露出了所謂的「天乾的自傲」?
苗苗沒有回答,他勾起我的指頭,低聲說「跟我來」,接著一路都不發一語,帶我走上彎彎繞繞的小巷,逐漸遠離鬧市。他走得很熟悉,經常來往的樣子。
我憋滿肚子的疑惑,乖乖跟著,最后我們到達一處人煙稀少的角落,附近只有一片柳林與幾座簡陋的小茅屋,雞鴨的鳴響隔了一小段距離,并不嘈雜,反而有種生活的實感。
這里有他想給我的答案嗎?
小茅屋飄起細細的炊煙,我隨苗苗的視線一齊觀望好一陣子,還是不明白這其中是否有特殊寓意,好半晌之后,苗苗才開口。
「從左邊數來的第二間茅草屋里,住著我之前接濟過的那名小乞丐。」
「是為了包子曾經追逐過你的那位嗎?」
「是她?!姑缑缏牭轿矣浀茫曇裘髁亮诵杆F在已經有子孫環侍了呢?!?
當年流離失所的小女孩,從偶然遇見的年輕修士手中得到了果腹的食物,以及后續間或的幫助,如今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家人。苗苗總是自告奮勇下山防護這座村子,也與這份緣份有關吧?
「──真好啊。」我不禁感嘆。
「真好啊?!姑缑缫哺胶土艘宦?。
「凡人的生命匆匆而短暫,而修士的壽元綿長,即使如此,我有時仍懷疑,修士們以百以千計的壽歲,是否真能達成比凡人所多的成就、是否確實更有意義?!?
苗苗收回視線看向我,不是開玩笑的語氣。語畢,他貌似也自覺這樣的疑問荒謬──怎么會有「仙人」羨慕凡人呢──無奈地搖了搖頭。「很可笑吧。旁觀他們的歲月流逝,我竟有種……被留下的錯覺。」
我的週遭只有比我修為更高的師父、師兄們,以及苗苗,即使有隔壁宗門的人跑來搗亂,同是修士,也少有轉眼間,誰就抵達壽限的狀況。我無法斷言自己不喜外出的事實,與我害怕和凡人有過多牽扯無關。
入道以前的塵世之事,本應拋下,我已記不清父母的樣貌,失去他們的痛楚卻始終未能徹底遺忘;正因為我拋不下,才深感苗苗頻繁入世的堅強。數十年來他鮮少與我談及這份心緒,現今這份述說掀起惶惑的浪潮,我窺見了潮之下,他長久以來隱而不發的微小不安。
「……無論如何,我在的哦?!棺钅抑荒芙o予蒼白的安慰。
苗苗望著我的眼神原先是沉穩的墨色,恍若無星之夜,聽了我簡樸的回答,竟漾出夜湖泛著星輝般的光芒,濕潤的、曖曖的,令人憐惜。
他在我伸手抱住他之前,先一步將我摟進懷里。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正想說,謝謝阿原在這漫長的日子里,作為『錨』一直陪著我的。這樣子的阿原,已足夠好。」
苗苗的手掌虛虛地扶著我的背,從他的指尖的動作我能察覺到一絲猶豫。他想怎么抱我都可以的,就算激動得想大力猛拍我,也沒問題──我想讓他知道這一點,因此自己弓了身,將整片背都往他的手心貼去。
「想抱就抱,別客氣!」我趁他看不到我的臉,為了掩飾自己的赧意,刻意出言撩撥。
「阿原你才是。」苗苗按著我的后腦往自己的肩膀輕輕一推。
我原先只是虛浮在他肩上的臉實實埋進了他的頸窩。
我們身量相仿,互相靠在彼此的肩頭上,有一種合該如此的熨帖。這個抱法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怎么就還是這么緊張……苗苗的香息我也不是第一次聞了,為什么這時覺得格外芳甜……
「又差點被阿原把話題帶跑……」苗苗與我抱了一小會,回過神來,「我是想說,阿原不必特意為了我去當『特別的天乾』,也不必對天道起誓,我不想你因為我是地坤而必須額外顧慮什么?!?
能與你心意相通,于我而言已是極大的幸事,我不愿你因此受累。苗苗又道。
這句話是貼著我的耳畔說的,我被他的呼息吹得耳根發熱,腦子轟轟作響,幾乎不能思考,很努力才從滿腦子的混沌中揪住一線微妙的靈光。
苗苗給了我一枝糖人,我回許他一個輕而易舉的承諾。我本以為這很值當。
他總是護著我,而過往的我只能在不痛不癢的小事回報──煉藥、補衣衫、煮些沒有好處也沒有壞處的解饞甜食──現今總算也能給予具體的慰藉,苗苗卻說,他不希望我這么做。
我雖然明白他的意思,曉得他是好意,但還是……感到些許的沮喪。
──希望苗苗也能依賴我一些。
這么想的我,是天乾的天性在作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