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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方知我們實則兩情相悅,我又高興,又怨自己浪費時間在先前的猶豫與拖磨。
倘若早知如此,何必蹉磨時光呢。
──可我若不曾經歷過猶疑,又如何能體會到此刻的珍貴。
「我好開心,也有點對自己生氣。」好一會后,我說道。心中想得通透,口里還要撒賴。
「為什么呢?」苗苗順了順我隨意扎起的長發。
「若我之前更果決一點、不那么磨磨蹭蹭,便能更早與你確認心意了……」
他親起來的感覺太過美妙,而且原本就很親近的我們,原來還能更加親暱,我十分歡喜。與苗苗在一起,似乎什么事都是可能的,也因此,縱然我們之后仍有漫長的時光可以彼此相伴,少去的那些時日,依然可惜。
「……阿原說了的。只是那時的我,不敢相信而已。」苗苗自嘲,我想他指的是我在黃牛背上說過的那句喜歡,不待我出言寬慰,苗苗又接著道:「今日的我,終究也只是失去了耐性而已。」
我聞言側過頭,小聲道謝。
「謝什么呀……」
我沒有答他,只高興得又想去親他,被苗苗一手擋住嘴,摀得嚴實。我還作不出舔他手掌這等事,只得朝他眨眨眼,被輕輕唸了一句:「別再折磨我啦。」
我與苗苗走出了白玉蘭的樹蔭,重新踏入城中的喧鬧中,吵嚷的市坊帶來一片人間的煙火氣,我方才幽懸的夢的錯覺至此被一口氣吹了散,我伸手去撈苗苗的手,被他早一步牽在掌中。
*
苗苗牽著我重新走在大街上,神態悠哉,漫無目的地經過一個又一個的攤子,不像是特別在找什么。
「說好的辦正事呢?」我故作正經問道。我其實很愿意陪他繼續隨興亂逛。
「狼妖夜晚才出沒,現在還尋不到蹤跡,我們靜待即可。」苗苗認真答道。
他說根據之前收到的消息,狼妖多在酉時與戌間出現,眼下天光還早,想來其實并不著急,那么……剛剛為什么要阻止我繼續親他呢?是不是我一個勁猛啄的方式太笨拙了他不喜歡?我偷瞄他的唇,色澤淺淡的唇,薄薄軟軟的……
我抬手猛拍自己額頭一下。
「怎么了?」苗苗聽見聲響,疑惑問道,視線落在我的額上。
我總不能說是因為自己心懷不軌、心猿意馬,又想拉他去樹下,只好搖搖頭,作一個低眉順目、乖乖跟著苗苗少爺逛大街的小僕阿原。
我這算什么?一朝嚐到甜頭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毛頭小子嗎?一百歲的修士怎么能還這樣冒冒失失的。我在內心反省,然而這些體驗于我而言確實是第一次,我耽溺其中,又不禁懷疑自己沒有表現好。
「甜頭」苗苗是怎么做到面色不改的……
是因為我歷練不夠嗎?苗苗又是經歷過什么才能游刃有馀呢?或者這正是他的氣度?
我頻頻偷看他,胡思亂想,察覺自己這是在鑽牛角尖時,揉揉臉讓自己回神,不要為亂七八糟的小事影響心情。
我心悅苗苗、他也心悅我。我們正走在明麗晴朗的,灑滿光的街道上,彷彿這條路能一直通到世上最明亮的所在,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東張西望,想找些事情讓自己分心,這時瞥到一個路邊小攤。
小攤由一個擔子臨時組起,一頭的爐具還在烘烘燃燒,有名中年男子在攤后動作飛快地吹糖,轉眼間便捏出了隱約的龍形。攤前擺有一個木架,上面插著各式的糖人,留心一瞧,能看出棕黃色糖人們都是傳奇中的角色,神采各異。我認出其中好幾個,卻有一位怎么也看不出是哪則故事中的主角。
「苗苗,你知道這是誰嗎?」我問著也許知道的苗苗。他聞聲看了一眼,神情微妙。
「客人,這是大名鼎鼎的蘭草君哦!您從外地來,所以不曉得,對嗎?」攤后的男子熱絡地接了話,我聽見答案,彎起嘴角瞧了眼一旁有些不自在的苗苗。
「蘭草君有好生之德,救人于水火,我們沒什么能辦到的,也只能為他捏幾尊糖人,不去忘記他的恩惠。」男子繼續說道。
我俯身端詳那個造得很精細的糖人,它一身飄逸法袍,持劍捏訣,顯得很神氣;它的本尊因著我興致盎然地與店家聊起蘭草君的種種行善之舉,而困窘不已,原地踩了幾步,一副很想逃跑的樣子。我在心里發笑,覺得可愛,趁機握緊苗苗的手,不讓他跑走。
苗苗也知道我在使壞,佯怒般以口型罵了我「壞阿原」。
別生氣嘛。我晃了晃他的手,朝他討好地笑了一笑,另一手掏著錢袋,想將這隻傾盡村民敬佩之心的糖人蘭草君買下來。
「……我來吧。」苗苗嘆氣道,拿出幾枚銅板,為我結了帳。
「我有栗里師兄給的錢,可以自己付的。」我接過店家遞來的那隻糖人,解釋道。
苗苗聽見自己的事蹟就難為情,要是我還讓他掏錢買自己的糖人,未免太壞心了。
「我剛好有小錢,不要緊的,讓我來吧。」苗苗說,「錢袋里叮噹作響,也挺重的。」
堂堂蘭草君提劍斬殺行尸與妖獸都是一眨眼的事,居然說錢袋很重……我狐疑地看他,苗苗不與我對視,只催促我趕緊將糖吃了,否則壞了可惜。我鬼使神差地從他的神情中瞧出一點……略帶醋意的異色。
什么呀、什么呀,不會吧……「嘻嘻嘻。」
我不小心笑出聲,苗苗眼見被我識破,也乾脆放棄掙扎,不再裝作無事。
「別笑啦,給我點面子吧。」他戳了下我的額頭。
「是,好的,我回去就把錢袋還給師兄,以后就靠苗苗少爺養了。」我朝他作揖。
「倒也不用這樣……」
苗苗眼明手快地抓住糖人,直接塞進我嘴里,我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好不容易才忍住,沒一口把糖人咬成碎片。
「……我本來想收起來不吃的。」
我哀怨地看向苗苗,端著形狀有些歪斜了的糖人,珍惜地咬了它的發梢一下,再舔一舔它的臉頰。苗苗別過臉不看我,墨發下的耳際紅紅的,像極糖心中的一點紅,我分明只是正正經經在吃糖,不知怎地也被他惹得害羞起來。
我少有口腹之慾,不過這枝糖是確定心意以來,我所收到的第一份餽贈──若能擅自這么想的話──因此特別特別甘美。
「『蘭草君』好甜哪。」
「阿原你是故意的吧?」
「嘿嘿。」
苗苗嗜甜,我想與他分享,便把糖人往他眼前一遞,遞出后才想到稍早前,我請他幫忙吹響召喚黃牛的葉片時,他的侷促反應,便又默默縮回手。我們將將心意相通,還未締結正式道侶關係,我不確定天乾地坤間此時是否仍該保持距離,遂更加小心翼翼。
豈料苗苗湊了過來,喀嗤一聲大口咬掉糖人的長馬尾,心疼得我舉起糖往不遠處的江橋跑,不肯再分他。
「苗苗你要珍惜一點啊!」我痛惜大喊。
「阿原,那只是糖果而已。」苗苗神情淡然。
「是珍貴的蘭草君哪!」
「……珍貴的蘭草君另有其人的。」
這句話聽得我一愣,語氣中極細微的不滿令我相當在意。我動作一滯,被苗苗在橋邊攔了下來,只好把糖人收到背后,試圖約法三章:「我可以把它給你,但請對它溫柔一點。」
苗苗一臉無可奈何,低聲咕噥著「對象又錯了吧」,將我輕輕壓在橋欄上,依言溫溫柔柔地親了我一口。
「這下滿意了吧?」苗苗雙頰緋紅,睨我一眼,那眼神滿是風情。
我唯唯諾諾地應聲,不敢看他。
他舔了我!他像我舔糖人那樣舔了我!明明是我一直在逗他來親我,怎么雖然得逞了,卻感覺輸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