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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宇崢知道這樣的場合自己不便在場,于是拍拍仉南的肩膀,指了下吧臺座位,仉南點點頭,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自己走了過去。
聽見腳步聲,習詩猝然抬頭。
仉南在她對面坐下,有金發碧眼的服務生遞上酒水單,仉南給自己要了杯蘇打水,瞥一眼像是始終按捺著情緒的習詩,指尖在酒水單上隨意一點,給她點了一杯果汁。
服務生離開,兩人安靜的對視,一個是風暴洶涌后淘盡的平靜,一個則惴惴不安,只身佇立于狂風暴雨前夕。
他們之間只相隔著一張小方桌,卻遙遠得,宛如窮盡十幾年時光,都無法跨越的天塹鴻溝。
習詩看著眼前的青年,曾經稚嫩的眉眼已經發生了太多改變,但依舊是記憶中的清雋模樣,她幾欲開口說些什么,最后動動嘴皮,卻也只問的出:南南,這些年過得好嗎?
沒想到,仉南兀自輕笑一聲,口吻隨意道:開場白太老套了,再說你真想知道,這么多年不會自己來看嗎?
怨能有多深,此刻的態度就有多敷衍。
習詩倉惶低下頭,隔許久,顫聲說:對不起。
這是最沒用的一句話。仉南問,而且我過得好不好,對你似乎也沒有什么影響,所以真假有待考量。
他幾乎針針見血,絲毫不留情面。
這場遲來了十二年見面,甫一開始,習詩的情緒便已潰不成軍,她近乎懇求,哀切道:別這樣說,媽媽
媽媽?仉南打斷她,笑容平添一抹譏誚,你知道什么樣的人才能配得上媽媽這兩個字嗎?
習詩眼中盡是淚水,抬頭怔住。
仉南說:是誰陪我長大,一日三餐悉心照料?冬天給我加衣,夏天帶我游泳,生病帶我去醫院,生日親手為我做蛋糕?如果你也能算得上是媽媽的話,那仉教授家里那位,又是我什么人?
習詩驚愕道無法言語,半晌,才喃喃道:原來你爸爸再婚了
不然呢?仉南反問,難道要一個將近不惑之年的男人,獨自撫養著兒子,還要每日苦盼已經離婚的前妻再回頭?
仉南笑容寡淡:你一輩子追求自由,但是有人,就心甘情愿地被困于家的溫暖之中。
習詩的眼淚終于無聲墜落。
她是個攝影師,二十多年前的機緣巧合,一次名校采風時,與年輕儒雅的青年教授相識,一眼驚鴻,仉墨文被她身上那股純粹到近乎明艷的光芒所吸引,而她亦傾慕于青年風骨卓然的俊雅氣度。
所以相愛,所以決定廝守。
當年的愛情故事,確實是一段郎才女貌眷偶天成的佳話,然而,拋去愛情本身,生活的本質,卻是真真實實的縈繞的煙火氣息。
但是習詩是自由逐風的鳥,注定了無法在暖巢中安穩度日。
婚后的生活,她依舊長年旅外,哪怕仉南出生之后,在家與他們父子相處的時間依舊很少,她將自己全部的熱情都奉獻給熱愛的事業,付諸于那一張張絕美的人間風景,卻吝嗇得,不肯多給最愛自己的一點點。
而在仉南無歲年一年,她第一次向仉墨文提出離婚,原因竟然是家庭的牽絆,逐漸侵蝕了自己作為一名攝影師對于鏡頭捕捉的靈感。
家人,朋友都在勸,包括仉墨文在內,也在盡力挽留。于是,在自由與家庭的第一次博弈中,習詩默認退卻了。
而在那之后,她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終于,在仉南十二歲那年,她舊事重提,因為渴望更加遙遠的天空,所以最終決定斬斷最后一絲固守的牽連。
彼時仉墨文已經心力交瘁,再說不出哪怕是看在孩子的份上這樣祈求的話,在協議書上簽了字。
習詩選擇凈身出戶,曾經在這個家中生活的痕跡也好,那些殘留的溫馨也罷,她統統不帶走分毫。
然而,離開前,望著白凈少年哭紅的眼睛,卻溫柔地最后一次安慰道:南南不哭,明天春天,媽媽就回來看你。
她還說,她永遠愛他。
仉南就信了。
誰料想,至此山高水長,再無相見于春花爛漫之時。
回憶倏然而止,仉南說:我曾經想過,你是不是有什么難言的苦衷,甚至做過最壞的打算,以為你遭遇什么意外的不測,沒想到
現在在結合付宇崢之前向他吐露地過往,他才頓悟,原來她離開的第二年,就來到了倫敦,和付雪巖生活在了一起。
習詩早已泣不成聲,雙手捂住臉頰,任淚水在指縫中狂涌:不是的南南不是這樣的,你聽媽媽說
仉南冷淡吐出一個字:說。
我當時生病了習詩痛哭道,離開你們之后,我以為自己的事業會更上一層樓,但是沒想到,卻
我沒辦法感知鏡頭,沒辦法發現那些暗藏在角落中的善惡美丑,我甚至拍不出一張像樣的照片來
仉南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一動。
靈感枯竭。
習詩哭得斷斷續續:我患上了很嚴重得到抑郁癥,甚至想到過自殺后來來到英國,在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付醫生。
是他治好了我。
仉南心中猛地抽痛一下。
兩位付醫生,卻用不同的方式,分別療愈了他們母子瀕臨毀滅的人生。
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命中注定?
習詩在淚眼中抬起頭來,哀求著:南南媽媽當時病了啊我不是不守承若,我很想你,但是我沒辦法回去見你,我也回不去
這算是個理由嗎?仉南想,大概算吧。
那他能釋懷原諒嗎?
應該做不到。
他冷聲冷語,壓住聲線中那丁點的起伏,問:那么病好之后呢?
習詩怔住。
仉南說:難道一直病到現在?聽說你只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就拿到了自己的康復證明,那這之后的十年呢?你也沒辦法來見我一面,甚至,連個電話都不能打?
仉南冷笑:你還當我是十二年前那么好騙嗎?!
最不堪的面具被親生兒子驟然揭開,習詩久久無法言語。
是啊,后來呢?
大概就是習以為常的逃避了。
在經歷了痛苦的治療過后,脫變之后的她 ,只貪戀于眼前的溫暖,只想將這自己唯一還能抓住手心的依靠留在身邊。
他沒有勇氣再去面對曾經的過往,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給過的承諾,便一同被丟進了大西洋的滾滾洪流之中。
她不能允許自己再度深陷沉淪,強迫自己不要回頭去看。
時間過了許久,久到仉南以為她的眼淚都要流干,習詩終于勉強開口,無力而虛弱地試探:你恨我,對不對?
不。仉南盯著她哭得紅腫的眼睛,淡聲道:我無感。
是愛是恨,是怪是怨,到這這一刻,他終于已經連一點情緒都不愿再給她。
習詩惶然地望向他。
這場談話到這里,基本可以畫下一個休止符了。
然而,習詩沉默幾秒,忽然問:你和宇崢你知道嗎,他始終無法真正接受我。
很正常。提到付宇崢,仉南眼神終于不像剛才那樣冰冷得沒有一點溫度,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水,說,如果換我,也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