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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佑之欣喜地連連說好。
掛了電話,牛奶也煮出了一層奶皮,仉南端著奶鍋倒進玻璃杯中,懶得去餐廳,就站在廚房簡單吃了個早餐,刷完了鍋盤后,來到小畫室里。
畫室有一面靠墻立柜,里面羅列碼放著十來個皮質收藏箱,放的都是這些年仉南畫下的手稿,他走到柜子前,拉開玻璃門,從最底層的一個箱子里翻出一張水彩畫來。
年代久遠,紙上的顏料已經有些褪色,畫風稚嫩,構圖線條也不算合理成熟,畢竟畫這幅畫的時候他尚且年幼。
畫中入眼是一片嫩綠的草地,碧茵無窮般綿延至天際,右側描摹著一棵樹冠繁茂的絨花樹,花開正盛,粉白相融,這么瞧著宛如一顆草莓牛奶味的棒棒糖,而樹下,站著一個短發女人,穿著一條純白色的連衣裙,風吹動裙擺,在紙面上蕩漾出層層漣漪。畫中的女人面朝著右前方向,彎膝雙臂伸展,是一個迎接擁抱的動作。
而畫面的右下角,有一抹小小的黑色身影,儼然是個三四歲步履蹣跚的奶娃娃。
畫中的女人是仉南的親媽,那個奶娃娃就是他自己。
這幅畫完成于他十三歲那一年,也是他這么多年唯一畫過的一幅水彩畫。
其實原版是一張照片,拍照的人是仉墨文,回憶太遙遠,畢竟當時仉南只有三歲多一點,而現在二十多年過去,拍照時的情形他早已記不清,只記得這張照片在家里的客廳擺了很多年,而他十二歲父母離異的時候,他媽媽將這張照片也拿走了。
后來,十三歲的仉南就根據自己的記憶,復刻出這張水彩畫,全當在無望的時候,給自己留的一絲念想。
再后來,這張水彩畫被他收進箱匣,落鎖,極少再拿出來。
余憶至此,仉南盤腿在地板上坐下來,看著畫中面容模糊的女人,半晌,自言自語般說道:時間真的太久了,久到你長什么樣子,我都要忘了。
不過沒關系,就算是再見面,估計你也認不出我了。
何況,咱倆上哪見去?
當初說明天春天就回來看我,那年我十二,結果就這一個春天,我又等了你十二年。
沒事,好在我現在已經不等了,多傻啊。
本來也沒什么想說的,就是有件事,覺得還是告訴你一聲比較好我有男朋友了,超帥,人也特別好,是個醫生。
說到這仉南忍不住笑了一下,覺得自己這么嘚啵怎么看怎么都有點神叨叨的。
嘖氛圍不太對啊,怎么整的像墓前告慰一樣好吧,雖然我確實不知道你現在是生是死。
行了,我就這么點事,說完心里踏實,沒事就不打擾了,估計你也不愛聽我絮叨。
水彩畫重新放進箱中,扣上箱蓋的前一秒,仉南抿著嘴角猶豫一下,還是說
我現在有父母,有朋友,還有男朋友,所以不管你在不在乎,看不看得見,我都會好好生活。
雖然我有時候恨你恨得要死,但是也希望你能好好活著。
說罷合上箱蓋,按下密碼鎖。
這席話說完,他心里輕松得不是一星半點,從地板上站起身來,看了看時間還早,便直接走到畫板前,雪白的畫紙鋪陳開來,仉南嘴邊露控制不住地露出笑痕。
從那晚商業街旁邊的如約而至,到蕩著漫天星輝的海面,再到橙黃色燈影中的表白仉南指尖捏著畫筆,將所有的片段串聯,一幅幅,全部落于紙上。
雖然平時的時候不羈慣了,但是只要面對著畫紙,仉南身上那些散漫氣質全部被沉靜凝定所掩蓋,如果是不相熟的人,大概會被蒙蔽雙眼,產生一種類似于這是一個安靜美男子的錯覺時間緩慢淌過,不知靜靜過了多久,仉南畫完最后一筆時,才被已經持續震動了許久的手機拉回現實。
來電顯示仉教授,仉南接聽,還沒來得及喊聲爸,仉墨文在電話中氣勢如虹地質問他:我的螃蟹呢!
仉南一愣,第一反應就是把手機屏幕從耳邊移到眼前,飛快地看了一眼時間不看不知道,一看嚇得他差點不認數,竟然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爸爸爸!仉南忙不迭安撫失去廚藝展示的老父親,我畫畫來著,一沒留神就那什么,我現在就過去,你等著我,不是你等螃蟹哈!
得了吧,指著你還不直接等到禁海期?仉墨文指示,麻溜過來吃飯,螃蟹你媽早買了。
說完就掛了線。
仉南話了好幾個小時的畫,腦子還有點懵,看了看黑掉的手機屏幕,嘟囔:這老頭怎么還罵上了,大學教授的素質呢
仉南從畫室出來洗了把臉,為了趕時間,換好衣服后直接開車去父母家。
這個時間路上車輛不多,路況很好,到家的時候剛剛一點過五分。
一進門,仉南就被鹵蟹和紅燒排骨的雙重香味暴擊,忍不住揚聲:好香?。?
仉墨文從一樓書房出來,他又立刻跑上去賣乖:爸,你這手藝當個大學教授可是白搭了,做個廚子多好!
仉墨文冷哼一聲,拍開他環在肩膀的胳膊:少貧,洗手去!
恰巧秦佑之端著盛排骨的砂鍋經過,笑著說了一句:那可不行,我中意的就是你爸這身書卷氣,換油煙味我可受不了。
仉南在浴室邊洗手邊樂:媽你這思想很危險啊,油煙味有什么不好,沒準你倆還能開個夫妻店呢,仉教授搖身一變成了仉師傅,但是秦老板還是秦老板!
這一桌菜肴豐盛,仉南食指大動,連吃了兩碗米飯三個螃蟹外加半碗排骨,看得秦佑之一邊笑一邊忙不迭地給他夾菜,仉墨文覺得時機不錯,氛圍也好,于是旁敲側擊地說:這飯量可以啊,月收入過萬都不敢這么吃。
仉南端起果汁啜飲,放下杯子扯過張紙巾擦手指:擠兌誰呢爸,我這身價起碼后面加幾個零吧?
仉墨文回敬地說:好漢不提當年勇知道嗎,再說就算有些積蓄,也不能坐吃山空游手好閑。
仉南明顯一愣,紙巾在手中捏成一個團:不是您這是嫌我不工作了?
仉墨文放下碗筷,說:怎么可能,而且前一陣你生病,身不由已的,想工作也不現實。
仉南遲鈍地點點頭,確實,他的工作就是畫畫,但也正是因為工作而靈感湮滅,那靈感一湮滅,肯定就不能再畫了這是個死循環,根本解不開,可他依舊不明白老爸的意思:那您
仉墨文山路十八彎之后終于說到正題:咱們小區的李阿姨之前找過我三次了,說是她小孫子的幼兒園一直在找一位特聘老師,主要就是教小朋友們畫畫,建立色彩美學體驗,她讓我問問你有沒有意向。
仉南確實沒想到還有這種操作,愣了會兒,不禁問道:就幼兒園教小孩兒畫畫,都需要他伸手往自己胸口拍了拍,有些啼笑皆非,都需要我這種水平的專業人士了?再說現在幼兒園的幼師們哪個不是身懷絕技,吹拉彈唱畫樣樣精通,還能哄熊孩子入睡,比我靠譜多了吧。
你懂什么啊。秦佑之接話道:人家孩子上的是國際幼兒園,各國外教一大堆,像這種特色課程的老師,當然是越專業越好。
仉南失笑道:那我更不行了,廟太大,小神不敢造次。
南南。仉墨文忽然語重心長起來:我知道你的顧慮,但是一直困在原地不是好的選擇,無論最終結果怎么樣,你都得向前看往前走,如果過一段時間,你拿起畫筆的表達欲又回來了,那么重操舊業當然好,但如果我是說如果,業內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倘若你真的不愿意再從事這個行業,那么換一個環境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