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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聽聞云仙師產(chǎn)子未久,竟從皇上所筑別館跑了出來。天下有這等膽量之人,怕也難有第二個。”歐陽毓若有深意地頓了一頓:“云仙師遁逃,該是犯了天威,皇上卻不追究,可見…仙師不是常人吶。只是你要想開些,江山代有才人出,男人嘛,哪個不是喜新厭舊的?昨日云暖樓、燕云館傳了佳話,可惜啊,如今便修清月樓了,哎!”
歐陽毓說著嘖嘖了幾聲,眼角余光挑了李冠一眼,冷笑幾聲,又開口道:“我昨日才到金陵,去辦我岳父捐資造清月樓的事,晚膳在國丈李建勛家用的。奇的是——”
歐陽毓閑閑踱了幾步,暗金紅色的浮光錦輕袍迎著船中彩燈輝光,泛出貴氣的光澤,他漫聲吟道:“黃鶴樓前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我曾在李府家宴上,聽過‘江北簫王’李冠李公子吹的西漢古曲《梅花三弄》,甚是清雅,技藝冠絕天下,深受李大人賞識,還說找機會要將他薦予皇上呢……可如何這位公子,生得如此像那李公子呢?”
昨日李冠尚在金陵,那這些時日與我同行之人,莫非……慢著,此人敵友莫辨,而“李兄”……我望了“李兄”一眼,就在方才,我已經(jīng)知道他是誰了。
歐陽毓笑道:“人言耿先生氣量宏大且又貪杯好酒,不知你肯否賞臉,喝下這滿滿一碗在下家中生意自釀的葡萄酒?這位公子看來酒量稍淺,但有緣相見,賓主當盡歡。待我盼咐小廝取小杯過來同飲吧。”
我正待接過那晶瑩玉碗,忽然李冠那只瘦得可見筋骨的右手伸了過來,細長的手指略一用勁,便把歐陽毓手中酒挾了過來,琥珀色酒水晃了幾晃,散出誘人香氣,李冠道:“云賢妹前日酒醉未好,今日這酒么…小弟雖然量淺,也愛嘗嘗滋味。”
李冠,不,確切的說,我已猜出他正是易了容的宋為,垂眸朝碗內(nèi)瞧了一眼,手指悄悄的催動“幻影千劍”的勁力——我好歹學過,能分辨得出來,凝眸望向歐陽毓那雙帶著異域之態(tài)的深瞳,臉上神色端凝,冷聲道:“既是好酒,歐陽先生豈能不飲?不如一碗同飲吧!”
宋師兄將碗推向歐陽毓那一邊,歐陽毓卻并不接著,他二人好像各自憋著內(nèi)勁,那碗平白愚空在中間,兩人卻氣定神閑地聊起天兒來。
“如此好酒,歐陽兄為何不肯賞臉同飲呢?”
“呵。我記得李國丈家席前,我為敬酒曾與真的那位李冠在酒桌前撞了一肩膀,知道他可是一點兒武功底子都沒有的。這位朋友,你既是天機門的,該是姚老兒的弟子,又為何冒稱李公子,保著這位耿仙師呢?藏頭露尾非英雄,莫非…哈…”歐陽毓啞聲笑了幾回,“英雄難過美人關吶。可這女子是皇上的棄婦,你也敢招惹,小心落得死在牡丹花下,呵呵呵,做一個風流鬼啊。”
我不覺臉紅至脖根,只見宋為大怒,使力撞碎玉碗,一碗熱酒撲向歐陽毓臉上,宋為切齒道:“歐陽毓,我等上了你家的船,與你并無絲毫嫌隙。你竟在酒中下了那江湖最忌的裂腦藥,意欲害死我?guī)熋茫∥覀冮T中與你頗有淵源,師妹與你更是一面之緣,全無半點遠仇近怨,你竟下此陰狠毒手,到底是何道理!你今天說出來,我等就此別過,從此再不相識;你若說不出個道理來,哪怕得罪天下武林,我必取你性命!”
歐陽毓變臉沉聲道:“這位朋友不必急怒。你可知你身旁這個丫頭,原是楊氏之女!她在宮中之時,前朝后苑俱有死敵!我豈會沒有憐香惜玉之意?怎奈若不殺她,我前程不保!周宗年邁,且早已淡出官場,近來雖與皇家攀親,可他那愛女配的卻是毫無即位希望的老六。他若失勢,再遭大變,倪家樹倒糊猻散,從此在朝中無靠!所謂識實務者為俊杰,我已知曉,如今明面上五鬼當權,其實只在宋老門下。我想改換門庭,我那死忠于周氏的岳父是斷然不肯的!我若想繼續(xù)發(fā)跡,哪怕踢倒自家岳丈另起爐灶,也只有投靠那宋齊丘。你只想想,宋老當初建議誅讓皇,全族一個不留,已視讓皇楊氏為死敵。他能容許這楊氏獨女留在世上蠱惑圣聰?更何況,江湖全知,宋大人當年復起,是占了此女的光,可見此女對皇上影響之大,早已深為宋相所暗便忌!今日,我只有甘冒此險,以此楊氏逆女之命,謀個進身之階,擋我者,必死!”
“呵。”宋為揚聲冷笑,一點點現(xiàn)出他的本相來,李公子那身行頭,穿在他身上顯得寬大不少。宋為疏而不散的眉毛緊蹙著,臉露不屑之色道:“我不管你上邊兒是誰,你若要害她,就先問過我手中的判官筆!”
他的兵器,原來竟是普通頭冠上的箍發(fā)導簪。可伸縮的導簪從發(fā)上取下,宋師兄的烏發(fā)如瀑散下,兩簪在他指間滾動幾下,便與我初見的鐵筆無甚兩樣了。
“哈哈……”歐陽老賊縱聲長笑:“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小子,二十四年前你便開罪我了,今日卻送上門來!不過你號稱鐵筆仁心,心腸倒真不壞!你先以內(nèi)勁解了那裂腦之毒,再拿來潑我!要是我,不解毒,這藥一潑……哈,江湖傳言你大限將至,困在塍玉島上養(yǎng)病,且方才與我斗力,并沒占什么便宜,怕是你如今早已心肺俱損了吧!且這一船的人……其實大半是我屬下,你覺得……”
“你原也算個好手,只是如今,為了巴結宋齊丘,好借以上位,你已是昧了良心!今日哪怕以卵擊石,我也要一試!”
“你之前幾次三番救那孽種,使我臉上無光,今日又來阻我前程,實在該死!”
宋為昂首立在那里,燈影中他的清瘦身影凸現(xiàn)出來,正如一卷欲褪色的才子圖,他那瘦可見骨的臉上,眼角眉稍都寫著絲絲寒意,神色竟有些說不出的咄咄逼人的氣勢。當下秀目覷定了那歐陽毓,冷冷道:“你也知當初謝小師弟是無辜的,如今的云師妹更是無辜,你卻仍然執(zhí)意要害他二人性命。江湖上竟出你如此敗類,今日我捐棄性命不要,也要與你爭個長短!”
“哈…宋子汨,當年我與周昱為友時,也曾領教過你少年時的功夫,不知如今怎么樣了呢?倒要討教!”
兩人劍拔弩張,拳來腳往斗了三十來合,船上乘客果然一涌齊上,我與宋為早被困在核心!事到如今,只有看當年潘大哥所交的隱身術,我還會多少了!我與宋為對望一眼,心里明白,此術對他而言也非難事。我牽了他的手,紫霧罩身之下,我等跑出船艙,只見腳下僅有浩浩江水。“云師妹水性如何?”宋為問我。我道:“水性尚可。”宋為道:“只恐江水寒冷,師妹抵受不住。你我還是以輕功離船吧。”
我望望茫茫江水,江岸甚遠,如何靠得過?但此時也沒奈何,便信了宋師兄吧!我猛一閉眼:“就依師兄!”
歐陽毓陰陰狂笑:“哈!宋為!你二人用那隱身術又有何用?你可能不知,我這金槳快舟子的名號是怎么來的?你不妨往船窗外望望,你們縱然離了這大船,逃得過這滿江快船的圍捕嗎?!你把這楊氏的公主留下,你便是我座上佳客!如何呀?”
宋師兄的形容我是一點也看不見了,但他的手卻一直攥著我,聽得他腹語道:“師妹!機會來了!我以水影針制住歐陽毓,你速施展輕功,跳到就近那只掛著紅燈的游船上去!一定小心!”
宋師兄的話,我自然是聽從的。我騰起身形跳下大船,踩到近處一條掛紅燈的花船艙板上,只聽宋師兄揚聲道:“歐陽先生,當年你敗于我的水影針,這回你怕是又要敗一次了。”耳聽得嗖嗖的發(fā)針之聲,宋師兄笑著甩下一句話道:“告辭了!解藥你自到太湖去取,過了七天,你這一身武藝可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