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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酒莊的時候其實沒想移民,也沒想掙錢。就是蘇沅去世以后,常喝酒。好像喝酒是唯一的解脫一樣。有兩回酒精中毒送到醫院打點滴。第二次從醫院出來,下定決心不再那樣喝酒。便將一腔熱情轉化到釀酒上。
手頭又有點閑錢,一時興起,便跑到波爾多買了一個瀕臨倒閉的小酒莊。其實去法國買酒莊的中國人不少,有一套完備的程序,操作起來一點都不復雜。彼時國內又開始時興喝紅酒,甚至出現專門賣酒的分類垂直網站。經過別人介紹,他的酒莊就向這些網站供酒。雖然沒掙大錢,但遠不是當初經營不下去的模樣了。
沒想到,一晃這么多年,都夠年限申請十年居留證了。
朋友在電話里又告訴他:“你不是交了個女朋友嗎?年紀也不小了,早點定下來,結婚之后兩個人一起辦。你這個居留證是包括妻子小孩的。法國這邊,福利還是不錯的。關鍵是環境好。不用整天吸霧霾。”
林一白拿著手機,說:“我考慮考慮。”
晚上,躺在床上,腦子里一遍遍過著以前的畫面。
蘇沅不是那種大美女,但是唇紅齒白,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當時所有學生一起軍訓,他在一群穿著寬寬大大的迷彩服的女生中間一眼就看中了文靜又斯文的蘇沅。
男生私底下聚在一起討論同屆的美女。大部分都說隔壁班的班花,只有兩三個人提著蘇沅的名字,說看上去特別純凈。
他笑笑,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這個女生,肯定是他的。
果然軍訓完沒多久,他將蘇沅追到手。
孟黎雖然長得和蘇沅有點像,性格卻截然不同。他第一次見到孟黎時,吃完飯提議送她回去。表情和態度都是很友好的。孟黎卻晃了晃手上的婚戒,十分明確地告訴他她已經結婚。現在想來,那態度,就像齜牙的小狼狗。
如果是蘇沅,遇到這種狀況,肯定手足無措,想拒絕卻不知道怎么開口。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蘇沅臉上帶著受驚的窘迫表情。
所以,蘇沅是讓人疼惜的。而孟黎呢?像長滿了刺的玫瑰。他雖然一再地說想照顧她,卻時常覺得,她好像并不需要人照顧。
她從來不哭訴,不說她的煩惱和為難。即便說起,也只是在事情已經有解決的辦法時順口一提。她不想要什么,便斬釘截鐵地拒絕,想要的東西又會竭盡全力爭取。果然是在良好家庭背景下長大的小孩,沒受過挫,也沒看過人眼色,活得任情任性。
如果是以前的他,其實是受不了孟黎這樣的性格的。然而,經過蘇沅之后,他愿意給身邊的人更多照顧和體貼。
他想,如果能夠和孟黎一起去法國,兩個人都徹底遠離過去。那么,他們,是不是會有一條出路?
☆、第五十九章
在民眾入職的第一天,楊行長就找到孟黎,跟她說,她手上顧總那個客戶不錯。公司前景好,賬上流水又多。“最好是能夠帶到這邊來。有他這個客戶資源在,你在這邊的局面一下就能打開。”
銀行工作就講究個資源。當時網點那么多員工,楊行長做工作帶到民眾來的只有兩個。一個是孟黎,還有一個年輕的客戶經理——家里政商背景都有,剛進銀行做柜員時,拉存款以千萬計。
楊行長叫孟黎過來,大約就是看中她背后有顧容這個優質客戶。
孟黎一口答應——面對領導布置任務,當然得擺出積極態度。但是心里卻有點猶豫。
她很清楚,只要開口,顧容肯定二話不說將賬戶遷過來。但是她卻不太愿意去找顧容開這個口。
這種心情十分微妙。她知道顧容愿意幫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是看在什么情分上,可就是不愿意在這上面感覺到欠顧容人情。
她要是和顧容就是普通朋友,像周舟那樣,她肯定毫不猶豫地開口。
其實過了這么長時間,尤其是經過孟學致住院一事,孟黎對顧容諸多感激,也許是因為感激,心理距離陡然拉進了許多。只是還沒有近到無所顧忌的狀態。
她心中盤算一回,既然已經答應楊行長,工作肯定得做。向顧容開口為難的話,不如先向周舟開口。周舟家的公司開得時間長,早就有固定合作的銀行。不能把整個公司賬戶遷來新的銀行,但只要一部分也足以暫時向楊行長交差。
正要給周舟打電話,卻聽到手機響——竟然是林一白的電話。算起來,好像有很長時間沒見了一樣。連回答的聲音都不自覺變得干澀:“喂?”
林一白是拿著手機猶豫了很久才最終撥通電話——是什么時候起,給孟黎打電話需要前思后想,瞻前顧后?
開了口,反而順暢些。
“好久沒見,出來坐坐?有些話想和你說。”
因為是曾經熟悉無比的聲音,現在聽來,格外古舊。像穿過了一條長長的昏暗的巷道,帶著微微水氣。
孟黎的心情瞬間變得濕漉漉的,輕聲說:“好。”
——————
林一白約的地方是一家藏在胡同里的安靜酒吧。兩層的民居小樓。昏黃的燈光照得四周如同恍惚夢境。吧臺上趴著一只懶洋洋的大肥貓,聽見有人來,自顧自地舔了下前爪。
兩人坐在二樓的小包廂里。低矮的沙發松軟得像一張床。
孟黎覺得這里果然像林一白會找的地方。
林一白到了一會兒。桌上放了幾瓶嘉士伯,有兩瓶已經喝完。
他招呼孟黎坐下,給孟黎倒了一杯酒,才問:“要不要點小吃?”
孟黎搖搖頭,沉默地喝口啤酒。
林一白開門見山:“我在法國的居留證快到期了。下個月就要辦續簽,續十年的。以后打算長期住在那邊。”
孟黎低頭慢慢地轉著酒瓶。好像這樣就能撫平心里的震驚。之前很久沒聯系,她以為兩個人就是這樣逐漸淡了。現在聽林一白說要走,更是覺得塵埃落定。可是卻又有一種無疾而終的悵惘。
……
“那……你……一路順風……”
林一白心里咯噔一下。沒想到孟黎竟會這樣說。語氣涇渭分明得像兩個毫無關聯的人。
他拿起酒瓶,一連喝了小半瓶,才說:“我是想帶你一起走的。”
孟黎詫異地抬頭,目光落在林一白微醺的臉上。突然之間心中泛起溫暖的感動。十分純粹的感動,是被人照顧,被人示之以好的柔軟。就像被酒精迷醉之后,輕飄飄的歡喜。讓人恨不能因此而沖動。
可是這種沖動的歡喜持續的時間并不長,便被現實的浪頭打來。去法國——她爸媽怎么辦?她的工作怎么辦?她以后的人生就做一個賢妻良母嗎?
那種迷醉的感覺逐漸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