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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顧轉頭去看,果然見到一個兵士杵在帳前,見了他出來面色有些局促不安,想必多半是受命這兩日照看宗凌的,也不知這小子給人家塞了多少好處,竟肯親自為他到帥帳來求人。
賀顧道:宗凌怎么樣了?
那兵士聞言,趕忙道:回將軍的話,人早醒了,傷勢也已好多了,我們每日仔細給上著藥,雖說還下不來床,倒整日賴著小人們要見將軍,小人也是被他煩的沒辦法了,這才
賀顧道:走吧。
那兵士本沒抱什么希望,大約是也覺得天都黑了,將軍怎會肯去見那姓宗的小白臉,卻沒想到他倒真允了。
賀顧沒搭理他,只往宗凌營中去了,宗凌修養的營帳離他帥帳不遠,一撩開帳簾,濃烈的藥味兒頓時撲面而來,榻上趴著一個人,聽見有人來了立時抬起頭來,見到來人是誰,頓時激動了起來,磕磕巴巴道:將將軍你來了
賀顧見他竟還想動彈,皺眉道:行了,別動了,你還想再多躺半年是不是?
宗凌聞言,這才消停,也不扳動了,漲紅著臉道:不不是,我我是有話想和將軍說。
賀顧道:我這不是來了?你有什么話,說吧。
宗凌卻不言語,只看了看后頭跟著賀顧的兩個親兵,和那個照看他的兵士,表情有些為難,賀顧看明白他心思,暗嘆一口氣,心道少年人臉皮還挺薄,這會子知道害臊了,便側過頭淡淡道:你們先出去吧。
等那三人依言退出營帳去,又落了簾子,賀顧才道:好了,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你有什么想說的就說吧。
宗凌看著他沉默了一會,過了半晌,卻不知怎地漸漸紅了眼眶,抬起頭來看著賀顧,蚊子哼哼一般小聲道:昨日,寧大哥和言大哥來看我,已把那日那日的事告訴我了宗凌年少無知,狂悖自負,往日屢屢對將軍無禮,將軍卻不計前嫌,兩次救我性命,又愿意再給宗凌一個機會,此恩此恩有如再造,宗凌今生絕不敢相忘,日后日后定當肝腦涂地,報答將軍恩情
看那日行刑時宗凌的反應,賀顧便已經猜出這孩子大約是已經扳回來了,只是他雖有心理準備,也著實沒想到竟然扳正的這樣徹底,聽了宗凌這一番掏心掏肺、涕泗橫流的自白,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賀顧無言了半天,才正色道:好了,咱們行伍中人,這些肉麻話很不必多說,你自己心中記得教訓就好,這輩子都要以此為誡,我不用你報答我什么,我救你也只是因為你是個可造之材。
前朝廢太子謀逆,鬧得腥風血雨,許多武將文臣,牽涉其中,處決的處決、不用的不用,陛下登基未久,如今手下正是無人可用之際,否則一個北戎進犯,也不必趕鴨子上架,叫我這樣沒什么經驗的毛頭小子來做一軍主將,你有心報答我,倒不如報答朝廷。
你是江南人士,那里是富庶安康之地,未經戰火,你家境也殷實,想必以前過的都是紅袖添香、錦衣玉食的好日子,自然不曉得北地百姓又是怎樣屢受戎人侵擾、成日擔驚受怕,但你如今既然從軍,年紀也大了,便該明白這國朝不是陛下一個人的國朝,我大越朝疆域遼闊,有江南的好日子,也有北地的苦日子,但沒有北地的苦日子,江南的好日子早晚有一天也會沒有了,覆巢之下絕無完卵,這些事看似遠過千里,八竿子打不著,實則休戚相干,你若是個平庸無能之輩,也就算了,但既然有些本事在身,享食百姓衣祿、朝廷糧餉,那便有幾分本事承多大責任,別叫我白救了你一回,你可明白?
宗凌本是紅著眼看他,然而聽著聽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明顯有些怔愣,良久才回過神來,見賀顧坐在了他榻邊正低頭看他,趕忙道:將軍教誨,我我都記住了,一定終生不忘。
賀顧聞言頗覺欣慰,暗道總算是把這個長歪了的苗子給矯正回來了,點頭道:記住就好。
他站起身來轉身作勢要走,宗凌見狀連忙又道:將將軍留步!
賀顧一怔,轉頭看他,道:怎么,還有事嗎?
宗凌似乎是心里十分斗爭,喉結來回滾了幾遍,才道:將軍將軍可是要班師回朝了嗎?
賀顧頓了頓,道:嗯,明日便動身。
宗凌聞言,頓時急了,道:那那我怎么辦?
賀顧被他問的莫名其妙,道:什么你怎么辦?你自然是好好養傷了。
宗凌漲紅了臉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賀顧皺眉道:那你是什么意思,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宗凌咬了咬牙,干脆心一橫道:將軍回京了,那那要把我留在承河大營么?當初當初陛下是把我點給將軍做副將,不是把我點給承河大營
賀顧聽明白他意思,道:怎么?你是想跟我回京?
他想了想,又道:我走后,如不出意外,承河大營會交到柳參軍手上,他亦是有德有才、有謀有勇之將,你跟著他,在他麾下效力好好學著,他也不會虧待了你去。
宗凌聞言,徹底急了,道:可可那日將軍喂我藥時,分明說的是若我挺得過來,以后就在將軍麾下重新來過,您您是一軍主將,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怎能怎能說話不算話?
賀顧不想他那日昏迷著,如今竟然還記得自己當時說過的話,不由愣住了,半晌才道:我那日的確是這樣說了,但如今想想,你還年輕,要想有大前途,在北地才能多得歷練,提拔的也比跟著我回京了快,這條路對你來說是最好的,你若爭氣,日后咱們同朝為臣,即便不在我麾下,一樣頂天立地,何必執著于此
宗凌卻恍若未聞,只悶頭道:宗凌的命是將軍救回來的,我只愿追隨將軍,您在哪,我就在哪!
賀顧被他噎得無語,半晌才道:難道你是還存著想進玄朱衛之心
宗凌聽他這么說,頓時不樂意了,疾疾道:將軍誤會我了,宗凌早沒有那個心思了,只要能跟著您,我便是做個跟隨侍候將軍前后的親兵,沒任何職司,宗凌也樂意,絕不是起了回京攀龍附鳳之心,我若有此心,天地共誅!
賀顧無奈道:我只是想起來問問罷了,你解釋了就是,何必發這樣的毒誓。
他沉吟片刻,才又道:但此事,我不能答應你,你的性子還需再磨一磨,回了京跟著我,也沒什么地方能讓你有進益,何況你傷勢未愈,眼下也不可能隨我回京,這樣,你若真想跟著我,這幾個月便先老實呆在承河,好好養傷,好好跟著柳參軍做事,別再魯莽冒進,更不能違抗軍令,否則可沒人再救你第二回 ,至于回京的事,等你傷愈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