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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直到此刻,他其實都還沉浸在得知自己竟然又有了的震驚和茫然之中,一連睡了幾日,說不餓是騙人的,可是只要一想到吃飽喝足,他又得受當初生寶音時的一次折騰,便頓時胃口全失。
裴昭珩端著碗舀了一勺湊到自己唇邊抿了抿,抬目看著賀顧蹙眉道:再不吃要涼了。
賀顧被他看得沒辦法,實在是擰不過也扛不住他這樣一瞬不錯的盯著自己,僵持了半晌,最后也只得妥協了。
兩人便這樣一個喂,一個吃的喝完了一碗燕窩粥,舀空了碗底,又親眼瞧著賀顧接過碗把最后一點喝了個干凈,裴昭珩這才滿意,站起身來轉過頭,卻見到那方才拎著食盒和他一起進來的少年人還杵在八仙桌旁,一臉怔愣的看著他們,這才想起這號人物來,道:不是叫你放下食盒就回去嗎,還在這里作甚?
宗凌恍然回神,這才連忙磕磕巴巴的拱手告罪,轉身走了,那背影不知為何顯得有些狼狽。
他離開了,裴昭珩才轉頭垂目瞧著賀顧問道:這孩子,子環打算如何處置。
賀顧端著碗沉吟片刻,道:按軍律處置吧。
裴昭珩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對賀顧的這個回答有些意外,但還是頷首道:好,你自處置便是。
賀顧嘆了口氣,道:可惜了我本以為他是個可塑之才,若是以后我不能再幫珩哥了,只有柳大哥一人,怕也不夠,這才有心磨一磨他
裴昭珩道:不必自疚,并非子環之過。
賀顧頓了頓,道:珩哥,那日我雖有心救宗凌,可卻也不全是為著救他進的天月峽,北戎人援軍未至,峽中地勢封閉,穆達又恰好被拖住,要擒住他,那時機便是天賜良機、失不再來,好在雖然有驚無險,但總歸還是捉住他回來了,以后有他們汗王在手,想來也可與北戎人周旋一陣,無論他們是要把穆達換回去,還是重新擁立一個新王,都需要時間,北地也可多得幾年平安光景,好生休養生息了。
裴昭珩安靜的聽著,一字一句的等他說完,才頷首道:好,我都知道了。
賀顧一愣,正暗自覺得裴昭珩的反應有點不對勁,卻又聽他道:北地的軍務,暫且交由柳見山和幾位參軍處置,穆達我此行便會帶他回京,安置妥當,要緊的是你如今有了咱們的孩子,不能再這樣操勞,過兩日歇息好了,便班師回去吧。
賀顧哽了一哽,又被他提醒的想起這碼事來,忍不住嘟噥了一句:我還是覺得會不會是顏大夫看錯了?當初她給過我的藥,我分明吃了,怎么會這么快就又
話沒說完,腦子里卻電光火石的回憶起了當初先帝還在時,顏之雅被宣進宮回來后,給他的那個小荷包來,當時人家好像就告訴了他,他的身子并不是再不能有孕了,要他按照荷包里的方子服藥
賀顧倒是乖乖聽話照做了,只是藥吃完了,三年多過去,他身體也再無異常,便本能的覺得自己應該是再不可能生一回了,自然也沒打算繼續再和顏姑娘討要那種藥,也省得尷尬。
可他也萬萬沒想到
賀顧長嘆了口氣,表情有些悵然。
裴昭珩見了他這副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問了一句:子環可是不想替我生下這個孩子嗎?
賀顧表情一滯,顯然被問的愣住了。
裴昭珩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因著如今賀顧肚子里的這個孩子突發奇想,倒不如說是早有此心,畢竟當初懷著寶音時,賀顧便不止一次起過念頭想落了孩子,這些事裴昭珩雖然從未和他提過,可心里卻是明鏡一樣,全都知道的。
說一點也不介意,那是假的。
誠然子環是個男子,誠然當時戰事告急,誠然子環的決定也并沒有什么可指摘之處,可是子環真要親手落了和他的孩子,裴昭珩又怎么可能為此高興的起來?
他從沒有問過,也從沒有和子環計較過當時落子之事,與其說是不介意,倒不如說是不敢
無論是這重活的一世,還是失而復得的賀子環,對裴昭珩來說,都彌足珍貴,他不敢奢求太多,只想把已經握在手里的人,死死的攥著,握著,再也不松手,再也不叫他離開自己的世界,他不愿再多回想一刻前世看著賀顧的靈位無能為力的滋味
所以與其說是不在意,倒不如說是不敢問。
可如今這個孩子,再沒有了戰事、沒有了情非得已,沒有了一切不得已而為之的不得已,子環會愿意留下他嗎?
他情不自禁的屏息凝氣,帳中安靜的落針可聞,但那頭靠在枕上的子環,卻始終遲遲沒有回話。
裴昭珩感覺自己的心隨著流逝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一點點的往下落、往下落,最后好像沉進了一個他從未感受到的地方,有些讓人窒息,好在他還維持著最后一點從容,不曾失態,還能強擠出一個看著無懈可擊的淺笑,道:無妨我我也只是問問,這孩子只有三個多月,若是子環不愿意留下他,叫顏大夫開個方子,倒也不是來不及
沒有人比裴昭珩自己更清楚,他雖然這番話說的看似云淡風輕,其實每一個字卻都好像敲在肋骨上,隱隱作痛。
說到最后,就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險些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了。
賀顧卻忽然長長吁了一口氣,低聲道:珩哥,你在說什么啊
裴昭珩微微一愣,半晌才回過神來,抬目去看賀顧。
賀顧語氣帶著點無奈,他雖多少有點赧然不好意思,但還是認真道:你不是說要和我做堂正夫妻嗎,珩哥?
既然如此這是我和你的孩子,為什么不要他?
裴昭珩聽清他說了什么,目光便好像粘在了賀顧臉上,再也沒挪開過。
他從沒有如此清晰的感覺到過,落下去的心又一點點回到了原位,然后看著眼前人的眉眼,越發變得一片灼熱,一片滾燙。
因是便衣出行,日落時分護送皇帝返京的車馬倒也低調,并沒有什么儀仗之類的大動靜。
賀顧早早歇下,天昏地暗的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醒來吃了些東西,便叫寧浪和幾個副將進來吩咐了一件事
宗凌公然違抗軍令,他如今既然醒了,便不能再拖,必須馬上處置,否則底下將士們看著難免覺得他有心包庇,動搖軍心,屆時有樣學樣,以后承河大營還要交給柳見山,總不好他自回京去做他的逍遙十二衛統領,卻給人家留下一個爛攤子。
只是賀顧倒沒想到,他叫親兵去把宗凌押來,這混小子瞧著倒像是變了個人,全不似當初那副在他面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樣,老老實實跪在帳下,十分乖覺。
不過他仔細想想,也可能是此刻操練過后,三軍陣前,正是士氣最奮勇之時,當著這么多雙眼睛,宗凌想要折騰什么幺蛾子,想他也沒那個膽子罷了。
賀顧沉聲道:宗凌,你可知道為何你違抗軍令,本將軍還救了你回來,留下你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