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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事雖已如過往云煙,但今生既有機會讓賀顧重補上心中這份缺憾和愧疚,他自然不想錯過,這才會在朝會上按捺不住,毛遂自薦。
自上回救駕受了一回傷后,雖然裴昭珩不說,但賀顧還是有意無意能隱隱感覺到,裴昭珩變得極緊張,輕易不肯再讓他涉險,這三年來,他這十二衛統領看著雖威風凜凜,南來北往的替新帝處置這個、清理那個,其實只有賀顧心里清楚,裴昭珩愿意交到他手上的這些差事,都是那頭他先叫人一一打點過確認妥善危險不大的。
裴昭珩愿意這樣待他好,賀顧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然知道他為何如此,所以從來只默默受著這份好,沒說過半個字的不是
既然心知肚明珩哥待他的好,賀顧自然也猜得到他多半并不愿讓自己去淌北戎戰亂這一淌渾水,但卻還是放不下心中執念
不想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珩哥卻竟然允了。
意外的人不止賀顧一個,朝會甫一散了,從英鸞殿出宮的漢白玉石階上便有三三兩兩遠遠瞧著他低聲議論的朝臣,也不知是在說些什么,賀顧見了也只是微微一揚唇角,并沒怎么放在心上,由他們去了。
倒是賀誠一出了英鸞殿,便憋紅了一張臉遠遠瞪著他,只等行了半柱香功夫,路上漸漸稀疏人少,才拱到賀顧身邊,擰著眉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悶悶道:大哥,你怎么
賀顧道:我怎么了?
賀誠吭哧吭哧憋了半天,終于還是沒忍住開始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大哥未免也太過草率了,今日這八百里加急才到,北地戰事情況尚且未明,況且,連聞伯爺那樣的老將都,你,你
說著頓住長長嘆了口氣,壓低三分聲音道:唉!這樣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外祖父外祖母,他們也不知道,不對連皇上大哥也沒提前知會吧?你今日當著百官的面請纓,叫皇上騎虎難下、不得不答允,這豈不是逼迫皇上?就算大哥和皇上
賀顧寬慰道:好了好了,我心中自有主意的,皇上那邊我會去說,誠弟不必替我擔心。
賀誠抬眸看他兩眼,腮幫子鼓了兩鼓,始終還是沒說出話來,也不知心中在琢磨什么。
賀顧有心安撫他,笑得陽光燦爛:我的事,我自省得,誠弟不必替我憂心,倒是如今弟妹臨盆在即,你還不上心著些?當爹可沒那樣容易的。
又道:我算著日子也近了,可叫大夫替弟妹看過?胎像可還穩固嗎?
賀誠臉上這才稍稍散去些愁色,答道:已看過了,大夫說她底子好,胎中也養的好,沒什么大礙的。
賀顧頷首道:那就好。
他正還要再關懷兩句,遠處卻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統領留步!
賀顧一愣,轉頭去看,卻見來人是太后宮中的吳德懷,不由奇道:吳公公?
吳德懷帶著兩個小內官,跑近了才喘了兩口氣道:統領走的好快,可叫咱家好追。
又道:太后娘娘說想見統領一面,還請統領行個方便,和咱家去芷陽宮一趟。
自先皇駕崩,新帝繼位,陳皇后成了陳太后,便在芷陽宮閉門不出,除卻偶爾傳寶音進宮陪伴,幾乎再不見旁人,就連賀顧也只是在新帝登基大殿那日遠遠見了她一面
今日她卻忽然主動要見自己了,也不知究竟什么事。
賀顧同賀誠告了別,跟著吳公公往芷陽宮去了,只是一進宮門,卻在芷陽宮正殿看見了還未換過朝服的皇帝
桌案上布著一張楸木棋盤,裴昭珩和陳皇后母子兩個對坐棋盤兩側,陳皇后執黑,裴昭珩執白,賀顧來時,陳皇后正聚精會神捻著一顆黑子盯著案上棋局微微蹙眉,一副全神貫注的模樣。
聽見腳步聲近,裴昭珩似乎微微一怔,轉頭見到門口站著的是賀顧,神色有些意外,似乎是沒想到會在此處見到折返而來的他。
裴昭珩道:子環,你怎么來了?母后,這是
太后卻仿佛沒聽見兒子問話一般,只盯著棋盤,半晌眉目忽然一松,這才現出三分笑意來,似乎是終于想到了破局之法,施施然落了一子,道:該你了。
裴昭珩轉回目光,看見母親在棋盤上落下的那顆黑子,卻微微一怔,半晌,才緩緩道:母后這一步,好精妙。
太后聞言,笑得十分得意:前些日子德懷尋來一本棋譜,恰是前朝棋圣何芥茗何先生的墨寶,本宮拜讀了好些時日,里頭可真是另有乾坤,何先生果然是不世出的棋道鬼才,無怪當年殺遍大江南北,不遇敵手。
又道:只可惜斯人已逝,若非他已故去幾十年,本宮倒也真想見見何先生,和他對弈一局,便是技不如人、被殺個落花流水,也心甘情愿了。
裴昭珩沉吟片刻,修長手指從棋盒里捻出一粒白子,啪一聲輕響落在棋盤上,道:母后棋藝雖不比何先生,但在兒臣對弈之人中,也已屬罕逢。
陳皇后看著他落下的那一子,眸光一亮:好棋!
又道:如今,本宮也只得珩兒一個能過上兩招了。
母子二人便這么你來我往的對弈起來,賀顧站在旁邊,見狀也不敢輕易打擾,他雖于棋道一竅不通,但也知道觀棋不語真君子,便只是做鋸嘴葫蘆一聲不吭,足足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得裴昭珩放下一粒白子,道:是母后勝了,此局已不必再下。
陳皇后臉上有些意猶未盡:珩兒若看過那棋譜,想來還能陪本宮再清楚分個勝負。
賀顧早聽聞過,當年陳皇后還在閨中時,便是琴、棋、詩書、騎射無一不通,又生的美貌嬌俏,倍出風頭,這才得了個京城第一美人的雅號,只是本以為那時是養著她的陳家老太夫人教養的好,這才一樣不落的教她學這學那,可今日見了,卻才知道原來并非如此,她顯然是生性便好奇心重,又聰穎非常、天資頗高,也無怪能生出珩哥這樣的兒子了。
賀統領想及此處,不由得有些惆悵
都說兒子隨娘,姑娘隨爹,那寶音隨了他這還能聰明到哪去?
不聰明也就罷了,偏偏還生的隨了他爹,這樣好看。
可得緊瞧著小丫頭片子省的日后被混小子們欺負了去
他正神游天外,不防旁邊陳皇后卻忽然道:本宮和棋圣,此生的確是沒有相見的緣分了,俗話說得是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緣分不能強求珩兒,本宮今日把你和顧兒一同叫來,你可知道是為什么?
賀顧從這話里聽出一點不尋常的意味來,轉目環視一圈,卻發現不知何時芷陽宮正殿里已然一個宮人也不剩了,伺候著的只有陳皇后身邊站著的李嬤嬤。
裴昭珩轉目看了賀顧一眼,道:兒臣謹聽母后教誨。
陳皇后轉頭示意,李嬤嬤便立刻搬來一張長椅放在她與皇帝母子二人跟前,請賀顧坐下。
賀顧一邊坐下,一邊心道難道是近日朝中關于自己和天子的風言風語傳進了她耳里,她這做太后的為了兒子,這才要來敲打他不成?
但陳皇后的性子賀顧也不是不知道,她又似乎并不是會這樣做的人。
賀顧心里摸不清陳皇后的心思,便只得坐下,道:謝娘娘賜座。
陳皇后頓了頓,道:許久不見,顧兒倒愈發謹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