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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顧的大腦本就還處于發蒙的狀態,裴昭珩這樣近乎撒嬌一般的示弱舉動,更是又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他似乎是這才反應過來方才發生了什么,有些張口結舌的想要解釋,可才剛要張嘴,一牽動了身上的筋肉,便立刻感覺到裴昭珩吐落在他頸窩里溫熱的呼吸,和他微微顫抖的身體。
賀顧腦海空白了一會,很快瞳孔微微縮緊,舌頭都有些不利索了,道:珩哥你你哭了?你你別
他有些慌亂,一時也不知究竟是應該顧著被說中心事心虛,還是應該先愧疚認錯,他想要拉著裴昭珩起來,去看他臉上神色,究竟是不是真的哭了,可裴昭珩卻只死死的抱著賀顧,一雙修長臂膀鉗的賀顧動彈不得,這陣仗、這倔勁兒倒像是好容易尋到心愛玩意,卻要被奪走的小童,委屈巴巴的怎么也不肯撒手。
車廂外穿過繁華街市,人聲喧囂,車廂內兩人之間卻維持了許久寂靜無聲的沉默。
最后也不知過了多久,臨近宮門,裴昭珩才終于松開了賀顧,賀顧立刻便抬頭去看他,果然見他眼尾微紅,睫羽帶著一點濕意
親眼瞧見珩哥被他惹得這般傷心,賀顧簡直內疚又心疼的無以復加,恨不能當場和他認錯發誓以后再不犯了。
他又著急又有些打結道:方才陛額,方才珩哥說的,我我敢發誓,我真的從沒故意那樣想過,只是只是
裴昭珩卻沒讓他解釋下去。
子環。
他忽然閉了閉眼,也不知在想什么,待重新睜開時,神態便柔和平靜了許多,又恢復成了往日那個儀容翩翩、從容不迫的三殿下或者說,他如今早已不再是昔日的三殿下,而已是一位氣度磊落的君王了。
他垂著眸子,睫羽微顫,像是在和賀顧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子環以前想起前世時,我總會覺得恍惚,有時以為不是真的,只是莊周夢蝶,有時卻又能那樣清晰的,憶起前世等你重新出現在我面前的每一分每一刻。
我那時總覺得,等了你一輩子,只要你能重新活過來,出現在我面前,有血有肉,會哭會笑,便已是上蒼垂憐,我應該知足,不能過多奢求。
所以道長告訴我,即便時光溯回,來生你我卻也可能形同陌路,那時我卻也不在乎了。
他一字一句的低聲說著,賀顧以前幾乎從未聽他提起過前世過往的只言片語,他本以為只是相隔兩世,時間久遠,珩哥記得不清楚了,可卻不想此刻聽他娓娓道來,卻分明是絲毫未曾忘懷。
那時不在乎,便想著待你復生后,亦能不在乎今生與你有如今的緣分,早該知足,我卻貪得無厭,所求日盛一日,愈發的不甘心了
他就這樣坐在賀顧身邊,像是回憶童年時吃過的甜點一樣,語氣平淡的一字一句的說著叫任何人來聽,都會覺得驚世駭俗匪夷所思的前世過往
賀顧看著他,恍惚之間,竟好似隱約透過眼前這副還年輕的身體,看見了當初夢中那個垂垂老矣,雞皮鶴發、孑然一身的帝王孤寂的背影。
他道:珩哥對不起,我不是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已經已經我
生平第一次,賀侯爺深深恨起自己這張笨口拙舌的嘴來
他自然不是不信裴昭珩的。
只是經了上一世的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和諸般辜負,對皇家的畏懼和防備,便早已不知何時在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刻進了骨髓里。
他這才忽然意識到,他的防備和芥蒂或許只為自保,可當防備也成為本能,本身便成了對另一個全心全意愛著他的人的傷害。
賀顧想明白了,他看著裴昭珩,從來沒有這樣誠心誠意,又這樣飽含著愛意和內疚的真心道歉。
對不起,珩哥不管你信不信我,我和你保證,以后以后都再不會這樣了。
他說完有些緊張,生怕裴昭珩不信,又看著他十分認真的補了一句:真的。
外頭傳來齋兒的聲音:陛下、賀統領,要到宮門啦。
賀顧一愣,正要回話,卻忽的被裴昭珩一把拉過,低頭在他耳垂上不輕不重的咬了一口。
他嚇了一跳,猝不及防之間被皇帝這一口咬的嘶一聲倒吸了一口涼氣。
然而不待他開口問裴昭珩這是在干嘛,那頭的人卻很快松開了牙齒。
說話算數。
皇帝說。
這日一回公主府去,賀顧便立刻叫人把蘭宵從書坊喊了回來,問她顏姑娘那本《朕與將軍解戰袍》里的花箋畫像是怎么回事。
這事實在蹊蹺,還發生在自己家鋪子里,叫他想不在意都不成。
蘭宵回來,似乎是早就猜到賀顧要問這事,故而早就準備好了說辭,繪聲繪色跟賀顧把印售話本子首日,不知哪里竄出的一張促狹畫像被人夾進書稿,又稀里糊涂跟著印了百余份,直到一日過去百來本話本子賣了個精光,她才發覺不對的事,講得十分詳細。
蘭宵言語間很是內疚,又滿臉的愧色,一再反省說是自己懈怠才會出了這樣大的紕漏,給賀顧惹了這么大麻煩,那陣仗簡直就差跪地求饒、痛哭流涕了。
她早知道駙馬與恪王也就是如今的皇上之間什么關系,自然清楚此事非同小可,她是惹大禍了,賀顧一人發怒都不算什么,帶累的壞了天子聲譽,一百個腦袋也不夠她掉的。
蘭宵是在宮中伺候過的,自然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所以她也是發自內心的悔恨和害怕,只恨自己不能回到當初那個印書的午后,狠狠甩上打瞌睡偷懶的自己兩個大耳刮子。
倒是她這樣內疚,賀顧見了倒不忍心責怪她了,左右如今風言風語,也已經傳出去了,就是再把蘭宵剝皮抽筋,也沒什么意義,且蘭宵這幾年來替他打理京中家業,盡心盡責,更從未有過分毫隱瞞、中飽私囊之舉,公主府老底越來越厚,家資日豐,蘭宵可謂功不可沒,出了這樣的事,想也不是她有意為之,賀顧便也沒真的責罰她什么,只是扣了兩個月的月錢,意思意思,也就罷了。
只是蘭宵可放過,那個把他和皇帝畫像夾進話本子里的人究竟是誰,卻實在讓人如鯁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