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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會,半晌,才澀聲道:這是龍陽話本?
伙計顯然沒想到,這位小姐會忽然問這么個問題,也被他給問呆了,半晌才答道:這這是自然,咱們一顧先生,一向只寫這咳,男風話本的,如今在整個凌江以北,先生可是聲名大噪呢!
裴昭珩:
男風在大越朝,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且因著高祖和那位男后的往事,不少閑得沒事的文人騷客附庸風雅,甚至還為其吟詩填詞、著書立傳。
人性大約便是如此,過去了的事,已經死了的人,那便都是好的、香的、風雅的,便是再如何大逆不道、離經叛道,也能說成是真情動人的體現。
然而,若是當今圣上,要立一個男子為后,那恐怕就得整個朝野都為之震蕩了
光是唾沫星子,估摸著都能淹死御座之上的皇帝,由此亦可見,當年高祖,能夠扛住三十余年文官的口誅筆伐,也不肯廢后,且仍能坐穩江山
該是何等心志,何等手段。
裴昭珩倒也知道,便是如今,也有不少人家里養著小倌,這在本朝,不是什么稀罕事,至于區區一本龍陽話本,那更是不值一提的。
然而叫他知道,這龍陽話本子,竟然是子環所著那便是兩碼事了。
且聽那伙計所言,子環寫這話本子,顯然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能在整個凌江以北,聲名大噪,最起碼也得要個兩三年功夫吧?
子環如今才多大?
難不成他竟是十二三歲,便便知曉這些事了么?
他竟有如此風流一面?
裴昭珩心中幾乎是驚濤駭浪,忽覺他對賀顧的了解,實在是太少太少,恐怕一直以來,他看到的那個賀子環,都只是賀顧想讓他看到的
他想及此處,面上神色都不由得微微扭曲了三分,還好有帷帽遮擋,這書坊的小伙計,才什么都沒看見。
裴昭珩花了足足小半刻功夫,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賀顧私底下,竟然有寫斷袖話本這種愛好的事實,想起剛才小伙計的話,忍不住開口低聲問道:男子如何能懷胎生子?
小伙計其實從剛才,心中便覺得,這位小姐有些不對勁兒了。
既然能來買這種話本子,難道不該都是一顧先生的忠實擁躉么?
怎么這位小姐,倒好像是什么都不曉得一樣?
不過這伙計,昨日剛剛見了東家來鋪子里,好一番腥風血雨,心知文盛書坊、怕是很快要變天了,賈掌柜肯定是管不了書坊多久了,眼下他若是能冒個頭,表現得好,說不得,新來的那位管事姑娘,便會注意到他,再提拔、重用一二呢!
小伙計有了這個想頭,耐性也好了三分,同裴昭珩解釋道:害,姑娘這話問得就沒道理了,姑娘想想,若看的是個志怪話本子,難道還要去想為何書中人,能移山填海、飛天遁地么?
這種話本子,大家不都是看個情字么,一顧先生寫的故事,雖然俗了些,不如何風雅別致,但是正是貼了地氣,俗的叫人覺得真,情意動人,不知道多少小姐買回去,看的都哭濕了枕頭哩!
裴昭珩:
果然不愧是賣東西的,好厲害一張嘴。
不過他也的確讓這伙計說的,心中越發好奇,且既然是子環所著,便是伙計不說,他也必然要買回去,拜讀一二。
正所謂文以載道,以往子環給他看的都是正兒八經的文章,他也只能看到一個正兒八經的賀子環,或許透過這話本子,倒能瞧瞧,那個真實的賀子環,心中究竟都在想什么。
伙計見他握著書翻了一頁,看出他意動,趕忙趁熱打鐵,問道:如何?姑娘不若買一本回去,回了家中,也好慢慢品味?
裴昭珩頓了頓,道:好,那你們這話本,我便做第一個買主吧。
伙計聞言一喜,正要問這小姐府宅所在,等印好了也好給她送去,卻聽她道:過幾日,我遣人來你們書坊取。
伙計一愣,倒也沒大驚小怪,畢竟這種話本子,雖然愛看的姑娘多,但女子臉皮薄,怕叫人知道了也正常,便道:小人省的了,必給姑娘留著這第一本。
正好,蘭疏剛收拾完了外面幾個嚼舌根的小販,跟著踏進門來,裴昭珩便叫她把書資付了。
事了又在鋪子里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掌柜卻始終沒回來。
不過,掌柜雖然沒來,公主府卻來人傳訊,說是駙馬已經回府去了,眼下,正在候著長公主回去。
賀顧雖然昨日宿在王家,但今日卻還是起了個大早,且早早趕回了公主府去。
無他,他算的清楚,瑜兒姐姐每日清晨,帶著他習字,今日正好是整篇《對江序》,只剩下最后十幾個字的日子,是最后一天了。
賀顧雖然有些不舍,美妙的貼貼和習字,就要到此為止了,但這些日子,他自己回去,亦是下了不少功夫的,便也想讓長公主,看看他的進益之處,他不想叫瑜兒姐姐覺得,她白教了這些時日,卻沒有成效。
畢竟,哪個男子想被心愛的女子,以為是個愚鈍不堪的蠢才呢?
只是,賀小侯爺萬萬沒想到,他起得早,長公主比他起的更早,且還出門去了。
往日里,按這個時辰算,她應當才剛剛練完劍,然而今日他回府來,下人卻告訴他,長公主早已經出門去了。
賀顧本來還納悶,瑜兒姐姐每日,雷打不動的晨起練劍、朝食、習字的順序,今天怎么破天荒的亂了,下人便告訴他,長公主殿下就是去尋駙馬爺你的
賀顧愣了愣,指了指自己,奇道:尋我?
小丫鬟點頭道:可不是呢,昨日殿下為著等駙馬爺回來,熬到將近子時才歇下,今兒個又起了個大早,劍也不練,便往城南尋爺去了。
賀顧:
他一邊趕忙遣了下人,去找瑜兒姐姐回來,一邊又覺得有些窩心和內疚。
原來原來姐姐也不是全然不在乎他的。
他在外留宿,也沒提前和她打招呼,雖然叫了小廝回來說了一聲,卻忘了囑咐那小廝,告訴公主府的人他去了哪兒。
姐姐一定是擔心他的安危了吧?
還好賀顧沒內疚多久,長公主便很快回來了。
賀顧剛一見她摘下帷帽,就立刻注意到了她眼下兩片烏青,立即想到了方才婢女說的,長公主昨夜熬到子時,等他回來的話,心中更覺內疚。
長公主剛一踏進院門,賀顧便兩步走上前去,拉過她的一只手,道:都是我的不是,也不曾好好遣人通傳,叫姐姐替我擔心了,是不是昨日一夜都未曾歇好?
裴昭珩其實回來的一路上,都還有些恍惚,滿腦子都是賀顧私下里,竟然寫龍陽話本子這事,此刻一進門,見了賀顧神色,心中也不免有些五味陳雜。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還好。
賀顧心疼道:姐姐眼圈都青了,要不還是回去睡個回籠覺吧?
裴昭珩未答話,只搖了搖頭,蘭疏知他心思,笑道:咱們殿下,從來沒有睡回籠覺的習慣的。
裴昭珩道:吃過朝食了么?
賀顧聽了蘭疏所言,又見瑜兒姐姐分明自己都沒歇息好,還來關心他吃沒吃過朝食,心中簡直愧疚的無以復加,卻也只得澀聲道:已在我老師王老大人家中,用過了,姐姐不必為我擔心。
二人走進書房,裴昭珩一邊把帷帽遞給旁邊的蘭疏,叫她放好,一邊問道:你昨日是去了王老大人家?
賀顧答道:是啊,我那表弟整日游手好閑、不務正業,我尋思著與其讓他整日打馬游街、招貓惹狗,氣壞了家中長輩,倒不如送去國子監讀書,也好收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