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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眾吵嚷的勸和聲里,他在林時安的手心寫下一串字母。
響亮的上課鈴敲響,越來越多的人過來把許佟瀾往座位上拉,于是他不得不松開手,對林時安說:我猜對了嗎?
林時安的嘴唇輕微顫抖,身邊的人都以為他是氣的,忙幫他順著背,只有他知道,從許佟瀾握住他的手寫字的時候,他就再也聽不見其他人的聲音了。
心里頭冒著陣蒸騰的熱氣,莫名地情緒裹挾著他熱騰騰的心口,微微泛著酸。
嘈雜的上課鈴聲里,被強行拽回座位的許佟瀾情緒卻還沒有停下,他遙遙地看著林時安的后腦勺,忽然雙手放在嘴邊,毫不顧忌地喊道:
林時安!
我不介意!
我一點都不介意!
詫異的同學們皆把目光投向許佟瀾,只有最應該回答他的人沒有看他。
下節課的老師走上講臺,納悶兒地拉回同學們的注意力,只留下細小的余震在林時安的心里回蕩。
向天戳了戳發怔的林時安,如果你要和許佟瀾打架,哥們兒站你這一邊。
僵在原地的林時安抿著唇,目光落在被攥紅的手腕上,半晌,他搖搖頭,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笑容里的眼尾彎彎,自臉頰滑下一滴厚重的眼淚。
許佟瀾寫下的那個單詞是Wlison。
威爾遜病,又稱肝豆狀核變性,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病。
福利院里眼睛里的綠環不是什么妖怪的象征,而是疾病的信號。
繁雜的忌口不是他挑嘴,是因為患病所以想吃卻不敢沾的食物。
每天吃的被撕掉標簽的補品從來不是什么補品,只是終身不能斷的藥。
收養手續前的體檢打開了他的噩夢,而林叔和芳姨卻沒有放棄收養他,而是帶著他四處求醫,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但這是不可能治愈的病,他不知道病情會不會突然惡化,也不知道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被藥物副作用打敗。
他面對生活從來都積極向上,是因為他真的覺得,貧窮也好,欺凌也罷,他什么都不怕。
無論發生什么,對他來說只要還能活著,每一天都很好,都彌足珍貴。
所以他有好多朋友,卻從來不敢談至更深的感情。
樂觀的盡頭,是漫無邊際的悲觀。
這就是屬于林時安的十七歲。
熱鬧而孤獨的十七歲。
但是那個叫許佟瀾的男孩兒大張旗鼓地闖了進來,不給他任何退縮的余地,不容拒絕地將他從蚌殼里拉了出來,然后告訴他。
我不介意。
林時安好像后知后覺地明白,他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他像一個成年人一樣過了這么多年,可他到底還是一個年輕的高中學生。
在他內心最不可言說的深處,也有一片靈魂期待著,會不會有人愿意愛這樣的,連生命都殘破不堪的他。
現在那片靈魂在他的身體里歡欣鼓舞,扯著他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
我們去找他。
☆、第 60 章
春末的晚風已經沾染上了暑氣的味道,隨著晚自習結束的鈴聲,熙熙攘攘的同學們各自三五成群說笑著離開。
許佟瀾少見的沒有拿教輔,空著手往外走,三兩步的距離,他便聽到了身后熟悉的腳步聲。
他抿著唇,加快了腳步,身后的人便小跑了起來,直到和他并肩。
夜色的遮掩下,他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不知道是誰腳步一轉,兩個少年在沉默的繾綣里,默契地走到了錦鯉池邊。
周圍有三三兩兩來喂魚的女孩兒,還有在附近夜跑的學生。
林時安坐在橋上,把耳機分出一半塞在許佟瀾的耳朵里。
錦山在市郊,碰上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三三兩兩的星子。
偶爾的蛙聲混著鳥鳴,再多的聲音,便是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
那天在三亞,許佟瀾低聲說:你去打電話的時候,我看見了你的藥。
下午在教室里還在大聲宣告,這會兒卻覺得聲音稍大一些都冒昧。
不重要了,林時安淺淺地笑了笑,玩笑道:以后我就不用費勁地撕標簽了。
許佟瀾注視著他,半晌,說道:我也是賭。
賭什么?
賭《五三》上的話是真心的,賭你真的喜歡我。
林時安偏著頭去看他,牽動了兩人之間的耳機線。
李榮浩的聲音順著白色的耳機線穿破耳膜,一遍又一遍重復著在一起嘛好不好。攪擾了兩人心照不宣的曖昧。
你真的了解我的病嗎?我
林時安,許佟瀾打斷了他。
橘色的光輝與暗夜的寂靜里,他已經把所有能思考的都思考盡了。
糾結與惶恐,痛苦與擔憂,所有的所有,都在那天全數被他擺出來,一個一個解決掉了。
他簡直難以想象,這么多年,這么多坎兒,林時安這么個小朋友到底是怎么過來的。
他的經歷對許佟瀾這么一個幾乎沒經歷過挫折的小少爺來說真的太厚重了,厚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可是他實在是太喜歡他了,喜歡到他有了勇氣去接受林時安的一切。
好的,壞的,快樂的,沉重的。
于是最后,心疼與愛意戰勝了一切顧慮。
只要小的時候治療夠及時,平時按時吃藥,注意飲食,成年后多數情況下也不會有事的!他頓了頓,就算有事,許佟瀾抬頭把林時安裝進眼眸。
我會一直陪著你。
春末的晚風溫柔而濕潤,落在面頰上,帶著微涼的水意,白日的燥熱消失的一干二凈,獨留下繾綣的香。
直到耳機里一曲終了,許佟瀾又叫了他一聲:
林時安,他重復著那句歌詞:在一起嘛好不好?
靜謐無聲的夜晚,安靜的像是永遠不會有回音。
或許過了很久,也或許只是很短的片刻。
微涼的地磚上,林時安的手指動了動,終于還是覆上了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
微濕的手心與干燥的手背相貼,兩根手繩挨在一起,像是灼灼夏日碰撞了涼爽的風。
林時安看著許佟瀾的眼睛,他知道,他最后的猶豫與糾結已經隨著許佟瀾的承諾消失殆盡。
于是洶涌的愛意沖破牢籠,毫無遮攔地浮現在他的眼里。
你知道嗎,我最初查出來有問題的那個指標,醫學上叫做銅藍蛋白。
你說巧不巧,許佟瀾。
他親口說:我命里缺你。
☆、第 61 章
最初嗅到一絲異常的人是向天。
時安,你最近好像心情相當不錯啊。
嗯?林時安把視線從許佟瀾的后腦勺上移回來,笑瞇瞇地看著向天,你說什么?
沒事兒,就是覺得你最近的狀態,挺像春心萌動他睨著林時安的表情,賤賤地笑著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