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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言面色一凝，聽梅侍官娓娓道來：“眾所周知，太后娘娘多年潛心禮佛，乃是佛祖座下虔誠信者。公主自幼養(yǎng)在太后身邊，耳濡目染潛移默化，豈是那等不敬佛祖、辱沒僧侶的惡徒？”

“當(dāng)日公主車儀途經(jīng)恭恩寺時，聽聞百年僧寺藏經(jīng)無數(shù)，弘遠師父又是佛名遠播的名家，公主殿下有心結(jié)識，因此請教弘遠大師佛學(xué)經(jīng)法，并留在寺中借恭恩寺藏經(jīng)親筆謄抄，為贈六月初三太后六十大壽的生辰壽禮！”

所有人都呆了，誰能想到公主擄僧之說竟原來是這種后續(xù)？

安晟冷笑：“周大人若還是不信，盡可調(diào)人前往恭恩寺問個清楚明白。這坊間謠傳如斯齷齪，依本宮看才是真的不敬佛祖，毀他佛門清靜。”

周正言面色鐵青，旁邊有同僚試圖打圓場：“依我看都是一場誤會……”

“誤會？”安晟睇他一眼：“若說誤會，倒也確實是場誤會。”

“你說本宮奢靡無度，一車車寶箱滿載珠寶，堪比國庫。試問周大人可曾親眼目睹寶箱之內(nèi)，究竟放的是什么？”

前面被公主打得一個措手不及，這回周正言謹(jǐn)慎許多：“公主自遠方來，跋山涉水，路途行駛之難，吃穿用度定有不適，故此準(zhǔn)備良多，設(shè)想周全在情理之中。但輜車載物，竟達二三十余，從貴安抵京需過臨州、蒼山與白湖三地，其中前兩地為重災(zāi)高發(fā)，公主沿路招搖，實屬不妥。”

“不勞周大人記掛，本宮車儀統(tǒng)共二十八車，途經(jīng)臨蒼兩地恰逢旱疫，災(zāi)情確實極為嚴(yán)重。”

周正言卻沒有果然如此的得意，因為他見到安晟眉心一舒：“除去幾箱確實是為本宮不遠千里上京所準(zhǔn)備，其余車載之物卻非什么價值連城的寶貝，實乃太后圣明，得知百姓受苦，托本宮從貴安送去的救濟物資。”

此言一出，眾聲紛議，周正言如遭雷劈，呆若木雞。

“本宮送去的救資不多，也只能勉強暫緩災(zāi)情。萬幸開春之后雨露漸增，旱疫得以緩解，不過在座諸位遠在上京，想必這些旁枝末節(jié)也是不清楚的了。”安晟噓唏：“可惜太后的一片善心竟成了他人今日用以攻擊本宮的滿腹惡意，也不知這事若讓皇祖母知悉，究竟寒不寒心。”

眾人噤聲，面面相覷。

“可箱子分明不是空的。”一直沉默的小秦妃譏諷道：“依你的說法，大半的箱子都該清空了，怎么如今送入皇宮的箱子還是沉的？”

“箱子確已空置，只是本宮入京之時路過恭恩寺，向弘遠大師討要經(jīng)文翻錄謄抄，半月時間雖有不足，倒也不虛此行，滿載而歸。”安晟抬眸，沒有反諷也沒有怒色，那雙眼若一泓靜水：“謄抄經(jīng)法，非但是為皇祖母壽辰而備，還為悼告故人，慰我心安。”

小秦妃神思一恍，這時皇帝的聲音從耳邊響起：“安晟孝心可嘉，不枉太后多年疼惜。”

楊皇后立即接腔：“今年是太后六十大壽，臣妾記得陛下提到有意在驪山御苑為她大辦壽席。太后不居上京，兩地迢迢，膝下兒孫難逢一面。如今有安晟帶起這份盡孝之心，臣妾認為幾位公主皆應(yīng)效仿，太后盡享兒孫之福，必感欣慰。”

昭燕立刻應(yīng)聲：“兒臣愿效長姐謄抄經(jīng)法，為皇祖母積福報添壽祉。”

有皇后母女起頭，其他公主年紀(jì)雖小，但她們的母妃已經(jīng)紛紛跟著附和起來。這時小秦妃被姐姐秦貴妃趁亂拉了下來，她的目光幽幽轉(zhuǎn)向安晟公主，終是緘聲沉默，安靜下來。

直至此刻，周正言再端不起他的滿腔義憤，面色灰敗地立在那處，耳畔的連聲附和仿佛是對他的嘲笑，更有同僚低聲催促他給公主賠不是，無論平日相交好否，聲聲蹂|躪在蒼老的褶皺上。

皇帝似乎也認為在安晟的接風(fēng)宴上鬧出這種事屬實有拂公主顏面，只是這周正言乃是多年老臣，又身縛臺諫之任，皇帝一時有些為難，于是扭頭征求當(dāng)事人的意見。

正在氣頭上的安晟不吃這套，反把皮球往回踢：“那陛下以為如何？”

皇帝只好繼續(xù)捋胡子：“正所謂諫言不咎，周卿言有過失，但畢竟是敢于直諫之臣，過去也算賢良方正之士。”

“諫者在于直言以諫，言之當(dāng)者應(yīng)有厚賞，言之不當(dāng)亦不加罪。既然周大人為直諫之臣，那自然是不能因直言而論罪的。”安晟一撇紅唇，她面露醺色，舉酒邀杯：“今夜賓主盡歡，周大人醉了，兒臣也醉了，確也不必小題大作。”

皇帝既然開了這個口，公主斷不至于不賣這個面子。如此一來便是順著他遞給的臺階下來，答應(yīng)既往不咎，將這件事拂過了。

周正言心知肚明，他低頭望著杯中水影，應(yīng)公主敬來這杯酒，默默一飲而盡。

隨著這一杯酒下肚，宴上的緊張氣氛終于有所緩解。人們開始沉浸在夜宴的歌舞當(dāng)中，仿佛沒有注意到期間周正言的默默退席，然而安晟公主興致驟減，連與昭燕敘舊的心情都沒了，酒不過三巡便以酒量不濟為由離席了。

帝后體貼她的心情沒有勉強，畢竟任誰遭遇今夜這樣的事，再好的心情也會蕩然無存。

只是今夜絕大多數(shù)的人都是沖著安晟公主而來，如今見她的提前退席，難免感到惋惜。邢嚴(yán)的目光緊隨那抹身影而去，似有意動，被方寺正給急急按下。

離開的鳳輦正候在前庭，安晟似有所感，回眸看了一眼：“那個人……”

“那位是大理寺少卿邢嚴(yán)邢大人。”梅侍官幾日前剛與他打過交道，一眼即認出他。不過今夜出席宴會的人那么多，公主卻在那么多人當(dāng)中一眼注意到他？

“殿下認識？”

安晟淡淡收回目光：“不認識。”

第9章 無冕之王  手執(zhí)血劍的安晟公主。

清風(fēng)伴月，燈影斜照，被忽悠到公主寢殿正門口來跪著的柳煦兒都快睡著了。

她努力制止眼皮子打架，掙扎著想公主怎么還不回來。

柳煦兒已經(jīng)跪了很久，起初覺得公主不回來是好事，晚一點回來便晚一刻受罪。可她跪得實在煎熬，又覺得現(xiàn)在這樣也挺受罪，倒不如公主回來趕緊領(lǐng)罰，該怎樣是怎樣，早點罰完了反而沒那么折磨。

可今夜是公主的接風(fēng)宴，那么多皇親貴戚、王公大臣都來了，還有住在宮里的那么多貴人，公主要敬酒、回酒，你一杯我一杯，繁文縟節(jié)特別多。宴上還有梨園編排的歌舞，一出接著又一出，去年中秋宴時柳煦兒就曾被點去上菜斟酒過，沒有一兩個時辰結(jié)束不了，好忙好忙的。

不到月上中天，公主約莫是回不來了。

柳煦兒仰觀檐上的白月光一點點偏移，心道公主一定喝醉了吧？要是公主醉得厲害，她就趁機哭著求原諒。說不定醉酒的公主一糊涂一心軟就答應(yīng)了呢？

她倒是沒想過萬一隔天醒酒的公主反悔怎么辦，要是公主壓根沒喝醉又怎么辦。

身后的花圃動了一下，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柳煦兒背脊一繃，發(fā)現(xiàn)來人只是低階打扮的太監(jiān)，沒見公主，心下一松，卻見那位公公一臉著急：“公主喝醉了，我正愁找不著人幫忙抬她回宮。你先別跪，快隨我去搭把手。”

對方催得急，柳煦兒哪里還顧得上酸麻的腿，用力掐了幾把回過勁兒，立刻爬起來跟著去了。

明月正當(dāng)空，晚風(fēng)習(xí)習(xí)，一臺鳳輦走過冗長蜿蜒的的宮道上。

過路的宮人見之無不跪地叩首，紛紛避讓，等到鳳輦乘風(fēng)遠去，才從地上爬起來。聽說今夜是長公主的接風(fēng)宴，宴開不過多時，怎的公主已經(jīng)擺駕離席？

彼時宴上發(fā)生的鬧劇還未傳遍后宮，但要不了多久，宮里宮外都會收到消息，巧偶公主輦轎的宮人也將對提前回宮的公主一行人見怪不怪。

她們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原本隨行的侍官當(dāng)中有人在回程途中不動聲色地消失，又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合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