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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當日公主入京車儀浩蕩,實際上那只不過是公主從舊京帶回來的冰山一角。今日陸陸續續送入皇宮的這一車車寶箱,羨煞的可不只宮里那些位份不高的,更有素日里得臉得寵的嬪妃娘娘。
“這已經是第三日了,你瞧那重霄宮可曾傳來一絲消息?”
遠在寶露宮中,宮室的紗簾被兩側銀鉤挑開,一縷青煙自玉案的香鼎裊裊飄來,繚繞在座上兩位美人的芙蓉面頰,身遭滿是馥香悠然。
今日秦貴妃上寶露宮探望妹妹,自那日在安晟公主手里吃了大虧,事后小秦妃非但沒能為自己爭一口氣,她還被楊皇后給禁足了。
作為執掌六宮的后位之主,楊皇后的決定通常代表了一件事的結果,皇帝向來尊重她的意思。
“你說你這么跑到綴華宮沖撞那位,落了面子還討不得好,有什么意思?”秦貴妃撫額,柳眉顰蹙的憂腸百轉是那么的令人牽掛與憐惜,“耀弟不懂事,你卻不應該。”
若非這是親姐姐,換作別人來說這話,小秦妃早把人給趕出去了:“皇上不來便不來了,今日他就是擺駕來我寶露宮,我還未必消氣呢。”
見她面上郁色不減,秦貴妃搖頭:“你當你這一身恩寵得來那么容易嗎?世人都說咱倆姐妹好福份,可你我心知皇上從未真正專寵誰,你若因此事惹他煩心,他今日不來、明日不來,從今往后都不來可怎生是好?”
“我知你自小心氣盛,可你這性子真是要改一改了。”
小秦妃嗤笑:“皇上就喜歡我心氣盛,我若改了,他指不定就不喜歡了。”
秦貴妃見勸她不動,心中嘆息。
她這妹妹自小嬌生慣養,在家如珠似寶,入宮有她護著,皇帝又喜歡,便至今榮寵不衰,仿佛這天底下再沒有什么能難倒她、再無人能令她不順。
秦貴妃從前恩寵亦盛,位及貴妃,皇帝自然是喜歡她的。就是現在,皇帝也會時常喚她伴駕。可她畢竟年紀大了,新鮮過了,不及新晉入宮年輕貌美的小姑娘。
家里人都是知道的,所以才將如花似玉的六妹妹送入皇宮。
可這樣的性子,屬實不適合深宮內苑。
那日秦貴妃比小秦妃更早接到宮外遞來的消息,知道幺弟闖了禍。家里慣的什么德行她有所耳聞,反正沒鬧出人命,索性買個教訓,收斂脾性也是好的。哪知宮外的事情沒完,宮里又出了禍事,嚇得她趕緊跑去重霄宮哭慘,好不容易才哭來了那道圣諭。
秦貴妃嫁得早,在皇帝還不是皇帝的時候,在先帝還未故去之前,她能聽聞的遠比現在宮里這些不諳舊事的嬪妃知道的要更深些。
安晟公主不是旁人能夠擅動的,至少不是她們這些后宮女人能動的。
更何況秦貴妃也不希望妹妹在這個人身上吃大虧,因為她還知道妹妹那日沖撞安晟公主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你莫再去針對安晟公主,沒有任何意義,對你也沒有任何好處。”
小秦妃眉梢一動,微不可察,她牽起朱唇:“姐姐別與我說什么昨日種種,我看安晟不順眼,就是見不得她氣焰囂張,不可一世,就憑她區區先朝公主?”
秦貴妃靜靜端看她的神色,悠悠端起五瓣葵口的秘色茶盞:“今夜舉行安晟公主的接風宴。屆時諸臣到席,皇上也在,我原為你爭取出席的機會,好讓你在皇上面前露一露臉,博他憐心。不過依你這意思,想必是不屑參與這場筵席了罷。”
“去,誰說我不去。”小秦妃嗔來一聲,噙起冷笑,“我若不去,外人豈非以為我真怕了她?”
秦貴妃本意就是想讓她去,如今見她答應了,也就不再相勸,只是耳提面命再三叮囑,博取皇帝的愛寵別被其他宮妃趁虛而入才是關鍵,那些什勞子公主的存在本質上與她們并無任何正面沖突,莫要花費太多精力在不必要的人與事上面。
寶露宮的秦氏姐妹關起門來竊竊私語,而從舊京送來的寶箱還在一車車往綴華宮里搬。
“咱們公主這是把整個貴安給搬空了吧?”
“你是不知道,咱們公主身上所著、發上所飾從來都是獨一份。每件裙裳均是用了最好的綾羅綢緞,每樣配飾都是頂尖巨匠精心打造,一身行頭日日不同樣樣奢美,就是宮里最得寵的小秦妃都比不得。”
“這么多好東西要是能賞我一件,一件夠我吃下半輩子……”
站了一天的柳煦兒兩腿發麻,不過眼看離放值時間不遠了,她有心自我調劑,邊聽邊回想當日公主駕臨那一眼的滿身富貴,要是也能給她賞一件,那她下半輩子也不用愁了。
越想越美的柳煦兒心情正好,忽而像是有什么東西發生碰撞,她聽見很輕很輕‘咚’地一聲響動。
柳煦兒先是一愣,旋即左顧右盼,再然后將目光聚向運往行宮的寶箱上,聲音正好是在箱子經過她面前時發出來的。
與此同時,搬箱子的兩名太監飛快掃了柳煦兒一眼,在她不解的表情中迅速將臉扭了回去,仿佛剛才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
彼時金烏西墜,玉兔東升。隨著星幕籠罩宮城上方,一盞盞暖色宮燈接連續上,柳煦兒也終于迎來放值的時間。她站得筆挺,聚精會神等待接替她的人,然后就可以去吃晚飯了。
就在這時,中殿出來一行人。
今日梅蘭竹菊都在,個高腿長一字排開,襯得公主氣勢極盛,容不得半點齟齬與輕慢。
行在最前端的安晟公主烏發高挽,鬢上金鈿翠簪,珠光寶氣。她一身鈴蘭綢裙顯得膚白,右衽與袖袂的銀絲繡著卷草紋,銀光栩栩,繁復精美。一朵湖縐海棠貼頸圈飾,外覆輕軟的水縐紗,行走之時翻飛涌動,冷風含香,芳華霏霏,宛若仙人降世。
公主絕非人間俗艷,亦不是什么空谷幽蘭。她明艷出挑,美得分外張揚,卻不是宮里處處見到的那些嬪妃所流露的嬌柔嫵媚、不是千金貴女舉手投足所表露的端雅秀美,這一刻令柳煦兒想到方才宮人們私下討論的一席話。
公主所穿所用無一不是獨一份,公主的美更是天上人間唯她獨有。
柳煦兒看得有些癡了。
直至那抹翩然之姿停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一薄涼色噙在鮮艷欲滴的菱唇上:“好看嗎?”
柳煦兒心想當然好看:“簡直人間絕色。”
話音一落,整個過廊庭徑的空氣都是凝滯的。
后知后覺的柳煦兒慢半拍地回過神時,詫異地發現心中所想非但脫口而出,更令她詫異的是那聲輕飄飄的‘好看嗎’壓根就不是幻聽,而是路過的安晟公主真實詢問她的話。
當場柳煦兒的寒毛就炸了起來。
第7章 抱大腿  “你每次見人都喜歡撲上來嗎?……
據聞公主車儀入京當日,色膽包天的秦小公子因對公主出言不遜,被黑甲騎衛拖行游街至城樓,足足掛了一整晚,隔日才被放下來,抬回秦府日日以珍稀藥材人參雞湯吊著氣。
可柳煦兒哪有那么金貴的命,她連參須都吃不起,嚇得顫巍巍想跪,可她忘了久站腿麻,微曲的雙膝不支力,導致柳煦兒慣性前傾,一下子撲向正前方。
周遭驚呼四起,然后逐漸回落,變得異常安靜,死寂。
柳煦兒反應遲鈍地仰起臉,發現她正撲在公主奢美華貴的裙裾之下,因為一個下意識的動作而緊緊抱在她的小腿肚子上。
她的腦子空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全在重復‘公主所穿所用價值連城’、‘公主隨便一件衣裳能抵她半輩子的全部開銷’以及‘全部開銷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