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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跡忽然想起,那日流夏在病床上問,哥哥,為什么他不讓你去替他做這些事,而是使喚我和叁弟呢?
他這時才明白,原來自己不是撿來的,是陳煦的親兒子,因為血脈相連,便舍不得,但殘害起別人家的骨肉卻心狠手黑。
突地一陣極其濃烈的羞愧之感席卷而來,陳跡頓覺無地自容,因為往日的自命不凡,也因為他姓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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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沉氏醫館燭火搖曳,流夏睡了一會兒悠悠醒轉,她這幾日沒覺出別的不適,只是時不時就要睡過去,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過了一會兒,秋凝塵回來了,瞧著形容狼狽,推門錯愕地看到她坐在床上,他急急要往外退。因為沒料到流夏醒來,他便沒清理自己。
“師父為何要躲我,莫非我不好看了?”她語氣狡黠地問。
“胡說,是我身上太臟了,要清理一下。”
流夏起身走出門外抱緊他,聞到一股血腥味,知道他沒干好事,便說:“師父,你這囂張跋扈的性子得改改,日后若沒我看著,不知道還要得罪多少人。”
雖是暮春,但晚間還是有些寒涼,秋凝塵連忙把她帶回屋內,黯然道:“別說這些話,師父會救你的。”
秋凝塵每日出門去尋醫問藥,但帶回來的醫修、藥修皆垂著頭束手無策。流夏勸他想開些,莫再執著下去。
話是這樣說,可眼睜睜地看她送死,他怎么能做到呢?
在沉大夫的醫館住了許多時日,流夏想在人間和她結識的友人們吃飯,一為相聚,二為道別。
當天下著蒙蒙細雨,炎辰早早關了鋪子撐著傘去酒樓赴約,卻發覺流夏一行人也將將出發,她站在九孔石拱橋之上,向他揮手。
雖然穿著往日的明艷衣衫,對他笑著,但她看著消瘦許多,像是天上的一抹流云,來一陣北風,便散了。
流夏今日撐著他送的傘,緊握著傘柄為身旁的秋凝塵遮蔽風雨,他懷里抱著女兒,淡淡地看了自己一眼。
炎辰一步步走近他們,卻覺得他們越來越遠,很快就看不清了。他擦擦眼淚強擠出一個笑來,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席間流夏一直在說笑,她總是這樣,看不得大家滿臉哀傷,氣氛一旦沉悶下來,便覺得渾身不自在。
“雖然我時日無多,但也想笑著活,別苦著臉啦。”她舉起手里的酒杯,說道:“讓我們滿飲此杯,今夜不醉不歸。”
可她如今卻喝不了酒了,只飲了一杯,坐了半個時辰,便垂著眼皮睡過去。
秋凝塵抱起她向眾人告辭,隨后便返回鶴影峰,迎著夜色,炎辰看著潔白的衣袂漸漸遠去,那日一別,再未相見。
流夏清醒的日子越來越少,醒來后卻要強裝出一副精神很好的樣子,吃和往日一樣份量的飯,難受時背著他們吐掉。
秋凝塵最近在教任水箐靈薄決,她在修煉上天賦異稟,心無雜念,學得很快,流夏聽聞后高興地說:“那水箐師姐豈不是成了我的師妹?”
“不是,她還是二師兄的弟子,我正經的徒弟,就你這個不成器的。”他笑道。
春夏之交,時興放紙鳶,流夏從自己房里翻出一個軟翅八卦風箏,教之妙放飛它。
看秋凝塵在椅中閑坐,她喊道:“師父給我和之妙畫張像吧。”
略略思索,他總畫些單人的,有她,有女兒,但雙人的還真沒畫過,于是把自己的筆墨紙硯,一概搬出來,坐在地上作畫。
不用抬眼,流夏的樣貌便自行浮現在他眼前,連同過往種種,紛紛而來,筆觸輕輕落在紙上,記憶卻牢牢刻在心頭。
農歷五月,鳴蜩時節,最近天氣炎熱,只有黃昏時分稍微涼快些。今日流夏的精神還好,吃過午飯后,只睡了兩個時辰便醒來。
她看著西天曳出的晚霞,突然來了興致,招呼秋凝塵和她一起坐在階前觀賞。
堂前有燕子回巢,遠處有玉帶夕光,流夏忽然想起《神雕俠侶》里的一句話,靠在秋凝塵肩頭,說:“師父,你瞧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復如斯。”
眼前漸漸模糊看不真切了,風聲、鳥雀聲、呼吸聲、皆不可聞,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抽離,心里有千言萬語卻都說不出口,只余二字,“別哭。”
秋凝塵感到肩頭一輕,轉頭去看,流夏散成一團煙云,伸手去抓,卻什么都沒抓住。
千決門修士流夏,于荷風乍起時節,溘然長逝,留一夫一女在世,此外,尸骨無存。
下章完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