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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回賓館補覺吧。”她問。
“怎么可能啊,”李燃伸懶腰,“這景區太大了,還有好多地方要去呢,附近有桃花塢,還有顏真卿碑林,來都來了。你沒聽人說嗎,旅游這種事兒能堅持下來,就要靠這種心態——來都來了。”
明孝陵連著好多個景區,實在遼闊得過分,兩個精力旺盛的高中生起初抱著“來都來了”的心態鉚足了勁兒要把導覽地圖上知名景點逛個遍,生生被耗得坐在僻靜小徑靠著城墻上的爬山虎藤雙雙發呆。見夏笑話李燃你怎么回事,不是踢球的嗎,體力那么差。
李燃有氣無力:“陳見夏,是你不讓我吃午飯。”
見夏羞赧:“不是吃了三加二夾心餅干嗎?我那不是怕景區的飯店宰人,而且還有好多景點沒逛,節約一下時間……”
“我不要餅干。我要吃肉。”
“好好好,”她揉著李燃毛茸茸的腦袋,“但你體力還是很差。”
“差不差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一陣靜默。
李燃艱難解釋:“就隨口一說,平時跟哥們兒犯渾習慣了,你別……”
見夏忽然站起身,望著小徑盡頭,夕陽被樹林切割成螢火,她說你看,多美啊,李燃,可惜留不住,拍進相機也留不住。
他沒像往常一樣說她肉麻。大片螢火降落,世界沉靜下來,他們的目光跟著層染的天色從夕陽一直望到頭頂曖昧的藍紫,鳥群恰好飛過。
坐在回程的車上,見夏珍惜著相機電量,一張張翻看著這一天拍的照片。果然,雖然沒有眼睛看到的那樣美麗,景色還是不錯的,唯獨拍人物時格外忠實,李燃幾乎抓住了陳見夏每一次將笑不笑的尷尬、做作的姿勢和僵硬的比v,太真實了,讓她無比想要用相機的金屬角砸他熟睡的狗頭。
但她還是被一張照片逗樂了。在顏真卿碑林,見夏看到一塊石碑上刻著“真劍”,說什么都要讓李燃站旁邊合張影。他大大方方站過去,松弛地側身倚著碑,扭頭朝鏡頭露出燦爛不設防的、賤兮兮的笑容。
陳見夏將那張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顯示屏像素的極限。他頭發已經長得像刺猬,雖然通身依然鋒利,但眼里再沒有初遇時的涼薄、譏諷和調侃,滿是坦蕩溫柔。一個他正睡在她肩頭,另一個他在照片里注視著她。
車到了,李燃睡眼惺忪望著窗外:“這是……這也不是南大啊,不是要去南京大學嗎?”
陳見夏道:“太累了,不去了,你不是要吃肉嗎?我們去吃飯。師傅給推薦了一家館子,走吧。”
李燃一愣,他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子看向見夏,見夏安然回望他,沒有半點慌張。他不必知道這一路見夏數著一棵棵梧桐樹,做了怎樣的決定。
晚上還是各回各屋。吹風機掛在鏡子旁,焊得牢牢的,仿佛預設了住客都是小偷,也不知道這種只咆哮不出風的烘干器有什么好偷的。陳見夏蹲在地上,把蜷曲的連接繩都繃直了,終于將長發烘到半干,抹了一把鏡子上的水汽,她望見自己蒼白的臉。
見夏撥通了李燃房間的電話:“你來一下行嗎?我好像扭到腳了。”
第五十九章
飛
門向內開,李燃走進來的時候陳見夏順勢躲在了門后,抱住了他。
手臂環著他的腰,摟得太緊了,李燃鮮活的心跳共振了陳見夏的脈搏,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抖。用來做睡裙的長t恤里面沒穿內衣,柔軟地緊貼他的后背,說不清的情緒和燥熱席卷了陳見夏,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胸口有什么正在萌芽,李燃背脊不安地收緊,像睡在了兩顆豌豆上的公主。
老舊龍頭關不緊,有一搭沒一搭在滴水,竟也滴得滿室曖昧氤氳,年輕的情欲濕漉漉的,浸了滿身。
然后呢,然后要做什么?見夏大腦空白,身體離他遠了一些,胸口若有若無地撩蹭反而讓李燃僵得更厲害,就在她退縮的當口,李燃扯開見夏的胳膊一轉身將她抵在了門上,低頭吻上去,再沒了學校時候的溫柔小心,毫無章法,比初吻時候還笨。陳見夏也笨拙生澀地回應,抬手去摟他的脖子,無意從旁邊的鏡子看到李燃為了屈就她的身高,弓著背,羞紅得像只煮彎的大蝦。
她想笑,只是一瞬,李燃沒給她繼續胡思亂想的機會,單手撈起陳見夏,一邊吻著一邊朝床的方向走。
見夏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會將她扔在床上嗎?像電影里演的那樣?會嗎?
扔吧,她想。她希望他扔一次。
然而李燃還是將她輕輕地放在了床上,一只手扶著她的后腦勺,另一只手撐著床墊。
溫柔是致命的。見夏鼻子發酸,愛漲滿眼簾,必須克制著才不會涌出來。
曾經校外吻別,李燃親的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黏她,常常耍賴皮不放她走。有一次抱得太緊,她感覺他身體起了變化,就貼在她小腹。見夏一愣,推開了他。
李燃也慌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張口結舌、羞恥無狀。他們默契地沒有提,第二天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見夏不是白癡。振華的男生聚在一起聊天時常常忽然冒出一個日本名字,大家一起哄笑,她猜得出是那種片子的女優。“好學生”尚且鬼鬼地交流,李燃這樣和混社會的許會他們交過朋友的男生怎么可能是一張白紙,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或許看過很多很多。
一定看過很多很多。
她只需要配合就好了,女生不就應該這樣嗎,被捕獵,被引導,順流而下。
但李燃一直只是吻著,溫柔地,深情地,從生澀到逗弄,手卻始終不敢往她脖子以下挪動,乖乖地捧著她的臉。見夏不知什么時候慢慢擺脫了“走流程”的恐慌,情欲的潮水一波波沖刷著她,耐心帶走了岸上混亂的思緒。她只能聽到心跳。
廉價彈簧床墊吱呀作響,見夏想揪住李燃t恤的前襟保持平衡,不料李燃單手撐床沒撐住,一滑就被她拽倒了——順理成章地壓在了她身上。倒像是她急了,別有用心似的。
她的確別有用心。
陳見夏說,關上燈,好嗎?
她終于敢睜開眼,摸索著抓住了李燃的手,輕輕放在了自己胸前。
路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窗外偶有腳步聲和碎語,間或一兩聲樹震蟲鳴,反而更靜謐,襯著年輕的喘息。赤裸相擁時,見夏感覺自己抱著一顆熄滅的太陽,無可救藥地被引過去。
她想起入學的那天,想起自己那雙破了洞的襪子,她從小鎮孤獨地來到大世界,蜷縮成一團,把自己裹在破綻百出的鎧甲中,是李燃頭破血流地闖進了醫務室,隨手撕開了她的破綻。
她才終于舒展開自己,擁抱了新世界。
不必關燈的。李燃很早就見過她最赤裸的模樣。
打開自己,陳見夏,打開自己,她對自己說,再打開一點點。
她壓在黑暗里說不出口的秘密,就讓身體告訴他,也只有身體能告訴他,她是真誠的,她是愛他的,她想付出點什么,證明她愛他。
李燃聽到見夏喑啞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