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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和凌翔茜說,不用你管,她答不答應我去還不一定呢,你少替別人操心!”陳見夏不光是維護楚天闊,她聽見李燃在凌翔茜的事情上越俎代庖就心頭冒火,還好李燃識相,立刻就招供了。
而電話里,凌翔茜居然答應了。
陳見夏邊走邊問,終于趕在五點前到了江畔花園小區的大門口,站崗的門衛穿著厚厚的軍大衣,戴著雷鋒帽,詢問了樓棟門牌號后,跑去崗亭內給業主撥電話。
陳見夏愣愣地看著門衛,又將目光投向里面燈火輝煌的一幢幢三層小洋房,驀然想起自家破敗的單元門,以及俞丹家年久失修的、宛如擺設的電子門。
她對凌翔茜漫溢的同情心忽然熱脹冷縮了。
保安示意她可以進門了,指著右手邊說:“從這條路走到頭,右拐第三棟就是。”
陳見夏道謝,順著他指的路前行,防滑靴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是靜謐世界里唯一陪伴她的精靈。
鐵藝大門沒關,輕輕一推就開了,見夏穿過冬季枯敗的入戶花園,站在保險門前,剛想抬手敲門,突然想到什么,四處看了看,在左手邊墻壁上找到了門鈴。
門很快就開了,室內暖融融的,熱氣飄到陳見夏臉上,讓她睫毛結了霜。
“你真的來啦?”凌翔茜穿著一套白粉相間的條紋珊瑚絨居家服,笑盈盈地說,“快進來!”
她看上去比在學校時還快樂,笑容那么燦爛,向陳見夏證明自己“過得非常好”。這層明亮刺眼的結界切割開了兩人曾經共享的那條黑暗小巷,陳見夏忽然清醒過來。
她是陌生人,還是凌翔茜很可能正在厭憎的敵方的信使,這次探訪,她或許只能得到對方比燦爛更燦爛的假笑。
陳見夏沒急著換鞋,而是從書包里掏出了一套很重很重的、用牛皮紙和繩子包好的復習資料,沒說是誰給的。
“這個……”陳見夏語塞,細繩勒進她的掌心,“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
凌翔茜愣了愣,笑容淡了些,說:“謝謝。其實林楊、周周他們也定期給我送筆記和卷子的,不過謝謝了,這么重,你大老遠背過來,辛苦了。”
真妥帖,真周全,真落落大方,真像。陳見夏想,凌翔茜和楚天闊仿佛注定會變成自己小時候在《正大劇場》周日影院里看過的美國幸福家庭養兩個孩子的爸爸媽媽,卻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呢?
凌翔茜沒有接過去。“很重吧?”她指著玄關旁的換鞋凳,“快放下吧。”
陳見夏順從地將一整包資料放在了地上,想了想,又往外拽了拽,拽到了屏風里側,從客廳也能看到的角度。
“快進來!”凌翔茜恢復歡快,“你喝什么?我給你泡熱果珍吧,或者熱巧克力?不是高樂高,是我表哥給我帶的一種國外的,巧克力味道更純,但我覺得和高樂高也沒那么大差別。”
“我喝水……”陳見夏客氣道,忽然覺得這樣離凌翔茜就更遠了,一不大氣,二也完不成楚天闊的囑托,于是改口,“那我嘗嘗吧,看看國外高樂高什么味道!”
有時候當別人想分享給你好東西的時候,適當“麻煩”他們,反而讓他們更快樂,要學會領情,學會大大方方的領情。
這都是李燃教會她的。他從未向她灌輸道理,卻讓她明白了如何將與他相處時的坦然接受推廣到四面八方,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她胎里帶來的局促。
就當這趟是專程來喝外國巧克力的吧,她想。
她坐的位置能看到不遠處的小吧臺,凌翔茜把桶裝純凈水倒進電磁爐上的小水壺,那個壺真好看,是蛋殼黃色的漆面,不像商店里千篇一律的不銹鋼燒水壺。還有,她不用自來水燒水的嗎,純凈水燒出來的水真的會有味道的區別嗎?
陳見夏像在讀一本書一樣,讀著凌翔茜和她的日常生活。
淺色大理石地磚,歐式浮雕門廊吊頂,實木樓梯,客廳角落的三角鋼琴,仿佛是陳見夏和弟弟在偶像劇里看到過的家。這個家唯一比偶像劇真實的地方就在于茶幾上堆著一些用塑料盤盛著的牛軋糖、獨立包裝的徐福記鳳梨酥和散裝開心果。這才像個中國的家。
她坐在真皮沙發上,捧著凌翔茜端給她的熱騰騰的巧克力,說自己覺得有點熱。
“那我把露臺的落地窗打開一點吧,”凌翔茜拉開了落地門,外面有一個伸出式的小露臺,欄桿是白色石膏樣的,外面一片常青松樹,像暗夜里潛伏的海浪。
“好喝嗎?”凌翔茜問,“應該不燙,我用純凈水燒的,本來就干凈,所以不用燒開,加熱到六十度就自動斷電了,省得你還得晾半天。”
她笑起來真好看。陳見夏想。
“好喝,”見夏點頭,“第一口覺得沒有高樂高好喝,后來覺得好像奶精味沒那么多,挺醇厚的。”
這是陳見夏第一次用“醇厚”這個詞,她在新概念作文大賽獲獎作品集里看到上海的中學生這樣形容咖啡。
于是她們捧著馬克杯,喝著各自的熱巧克力,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陳見夏所有打好腹稿的安慰都碎得不成形。
這樣的人,不拿加分也沒什么吧?不上好大學也沒什么吧?
李燃以前笑她,你學習,到底是為了求知還是為了脫貧?
陳見夏所設想的美好的office lady生活,只存在于英語書里,即便成真了,能買得起這樣的房子嗎?要花多少年呢?
本來就是陳見夏自己主動打電話找凌翔茜的,對方愿意見她就不錯了,現在輪到見夏道明來意了,她卻因為私心忽然失語了。
“你好像過得挺好的,”她悶悶地說,意識到不對,找補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覺得你應該很慘才對。”
凌翔茜笑了。溫柔和煦的假。陳見夏忽然有點明白從初中到現在饒曉婷為什么一直討厭自己了,她的笑在饒曉婷眼里怕也是差不多的。
“是我們班長拜托我來看你的。”
凌翔茜笑瞇瞇的,假裝沒猜到:“是嗎?謝謝他了。他怎么樣,保送成功了嗎?”
“嗯,”見夏點頭,“他保送清華了。”
“你還要嗎?”凌翔茜一拍腦門,注意到陳見夏見底的杯子,“水壺是保溫的,我給你再沖一杯。把杯子給我!”
陳見夏看著凌翔茜跑進廚房。她愿意見她,就代表想知道楚天闊到底要說什么。既想聽到他的消息,又要矯情抗拒,果然這世界陷入愛情的女孩都一個樣。
陳見夏想起困在家中絕食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那是凌翔茜不知道的,她決定突破那層明亮堅硬的結界,告訴她,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班長很后悔!”她大聲地朝著廚房喊,“他還是很喜歡你,也相信你沒作弊,他沒臉見你,他那么驕傲的人會來拜托我,已經是把自己的臉放在地上踩了,他說你可以討厭他,但是他必須要告訴你,他相信你沒作弊,他喜歡你。”
吧臺前的凌翔茜停下了動作,半晌,轉身走過來,坐在了陳見夏對面的沙發腳凳上。
“其實我放棄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