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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也沒想回來,以后也不會再來。見夏腹誹,不再爭執(zhí),轉(zhuǎn)而說起讓媽媽去拜訪俞丹的事。
“老師知道你來常住了,想見見你,也沒什么特別的事情,我就主動說,你本來就打算好了禮拜一去拜訪,省得我們班主任挑理?!币娤谋е鴭寢尩母觳玻f得輕松,笑得討喜,活脫脫一個女李燃。
她突然想,如果當初朝媽媽討要步步高復讀機的時候,也能這么服軟,而不是鐵骨錚錚,結(jié)果會不會不一樣?
還沒等陳見夏自我反省完,媽媽就笑著掐了她臉蛋一下,吩咐道:“小聲點,你弟弟做作業(yè)不能聽見噪音,你也不體諒他?!?
見夏笑容僵了僵。那她中考復習時候,弟弟在客廳把電視開那么大聲還跟著笑,又算什么?
再討巧也換不來復讀機的,她想什么呢。
但這些煩惱都抵不過給弟弟輔導功課。小偉并不算聰明,虛榮心卻很強,見夏講什么他都說自己早就會,一做題就傻眼,給他講解他還不耐煩,姐弟免不了拌嘴,媽媽旗幟鮮明地站在弟弟一邊,嫌她沒耐心,氣得陳見夏只住了兩天,禮拜六上午就拎著大包小裹奔回了宿舍。
她沒告訴李燃自己已經(jīng)恢復自由了,而是用這兩天時間扎扎實實地學習,每天溫書到后半夜。
我勤奮刻苦也是為了你。見夏咬著自動鉛筆的屁股,一邊想著輔助線的位置,一邊想著李燃。
李燃依然在短信里問她:我到底算不算你男朋友?
陳見夏沒回答,卻默默做好了兩頭兼顧的打算。
也許會很艱辛,但她不會再給任何人指責自己不務正業(yè)的機會。
冬天悄無聲息地來了,又是一年。
見夏從箱子里翻出李燃的圍巾,繞著脖子纏了一圈又一圈。
十一月冰天雪地,困在有暖氣的室內(nèi)的時間越來越多,陳見夏和于絲絲的同桌矛盾也愈演愈烈。
真有什么大過節(jié)也就算了。她倆之間是一根細細的縫衣線,密密的都是小疙瘩,解不開,捋不直,是萬里長征趕路時來不及從鞋子里倒出去的一粒沙石,是密閉牢房里一只抓不到卻總在耳邊嗡嗡的蚊子,是全天下女生逃不開的藩籬。
井里的蛤蟆抬起頭,一小片薄云遮住整片天。
每天發(fā)生的都是小事:你碰灑了我的水杯,弄濕了我的筆袋;你又碰灑了我的水杯,弄濕了我的筆記本;你又碰灑了我的水杯……
越是小事越讓人內(nèi)傷,因為單獨看起來,每一件都不值得發(fā)火,認真了反會落一身不是。
“那就買個帶蓋子的水壺啊,”李燃不理解,“你干嗎還一直用水杯?”
“我買了!有時候接了熱水也不能總悶著啊,偶爾喝了一口沒來得及蓋,她起身去上廁所時動作總是那么大,一晃桌子就又灑我一身,還特別大聲地說對不起,超級熱情地幫我找紙巾,大家都覺得她只是冒失——冒失什么,一次兩次,次次都抖,她‘帕金森’嗎?等她找到紙巾,我一本筆記都廢了!”
見夏眉毛一豎正要接著發(fā)作,李燃拉住她,食指豎起在唇邊示意她噤聲。
有漸漸走近的腳步和說話聲。
李燃陪陳見夏翹了體育課,兩個人一起坐在行政區(qū)頂層的樓梯間。每到下午自習時,這一塊就成了清凈的風水寶地,許多人膩煩教室里的濁氣,都跑到樓梯間來看書或聊天,只是沒想到上午竟也有人查這里。見夏慌張地拉住了李燃的袖子,用眼神問他,怎么辦?
幸好腳步聲就停在了樓下。
但說話聲卻差點讓見夏嚇得背過氣去——是俞丹。
李燃安撫地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仔細聽。
“就不能等我下班?”俞丹的聲音有些激動,即使刻意壓制也聽得分明。
“我在學校不方便總接電話,我掛了就說明我有事,還一遍一遍打,你媽到底什么意思?有什么事兒至于急得一刻也沒法等?還跟你告狀,你也一遍遍打,你們娘兒倆是想逼我在學校待不下去嗎?”
說到最后已有哭腔。
“咱倆結(jié)婚多少年了?八年了吧?我哪兒對不起你們家?當初結(jié)婚時候你家有什么?家徒四壁,還住平房,半夜冷,讓你媽拿條十幾年前的虎牌毛毯過來還不舍得,事后還往回要,我計較過嗎?是,我生的是女兒,你媽盼孫子,這都什么年代了,你自己問問你周圍同事,可笑不可笑!”
見夏慢慢垂下肩膀。竟然又是這樣的故事,竟然發(fā)生在俞丹的身上。
俞丹和她媽媽還是不同的。她媽媽自己也盼兒子,歡天喜地地懷了二胎。
“眼看著還有半年就高三,我?guī)У倪@個班是能出成績的,說不定出個省狀元!多少人眼紅呢,我不可能這種時候備孕,到了高三怎么辦,讓我把親手帶上來的尖子班交給別人?高考考了清華北大記誰頭上?你口口聲聲說體諒我,你和你媽一起胡鬧,你體諒我什么了?”
俞丹掛了電話,就在見夏他們腳下的樓層嗚嗚哭,哭到最后擤了幾次鼻涕,總算平靜下來。見夏神情肅穆地聆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到聽不見。
“誰都不容易。”半晌,見夏輕輕嘆息。
“是啊,眾生皆苦,”李燃也跟著感慨,“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愛別離……還有兩個是什么來著?”
氣氛輕松了些,見夏笑了:“顯擺不了了吧?忘了?”
“……想不起來?!?
“也有你不知道的,真好?!?
李燃嘁了一聲。見夏轉(zhuǎn)頭認真地看他:“那你有什么苦呢?”
“先說你有什么苦。”李燃反問她。
“很多啊,”見夏扳著指頭,毫不忸怩,“學習越來越吃力,俞丹防賊一樣盯著我還瞧不起我,沒有朋友,于絲絲天天跟我作對,爸媽偏心,壓力大……”
不知不覺,她已經(jīng)能這樣輕松地把心底的暗流和盤托出。
對李燃,她從來沒有面具。
“我回答你了,輪到你了,你有什么苦嗎?生老病死?還談不上。怨憎會,愛別離……”見夏追問。
“我想起后兩個是什么了!”李燃拍了一下腦門,“一個叫求不得,一個叫五蘊盛?!?
“……什么?”
“我爺爺給我講過,”李燃盯著對面墻上的十字窗玻璃,“五蘊盛是前面所有苦的根源,五蘊六識,聲色犬馬,都是對人生的執(zhí)迷和追求,有追求就會有苦,人活著,就沒有不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