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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之后是如釋重負(fù)。陳見夏起身去拉窗簾，無意往樓下一瞥，看到門口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李燃。

少年呼著白氣，來回跺著腳取暖，站在路燈形成的橙色大傘下，仰起頭，可憐巴巴地盯著她的窗子。

陳見夏心中溫柔得要命，像回了家。

塑鋼窗大部分被宿管老師用膠條封上取暖，留下半邊小窗用作平日通風(fēng)，見夏想推開，窗子卻凍住了，努力一會兒后只能作罷，這才想起放在口袋里的手機(jī)。

吃飯時候她擔(dān)心李燃來電話被爸爸抓到，于是把手機(jī)關(guān)了；此刻看著緩慢的開機(jī)畫面，陳見夏心急如焚。

終于信號滿格，一連跳進(jìn)來四五條短信。

“你同學(xué)給你回信了沒，周末去不去滑雪？”

“我?guī)闳グ伞！?

“我是說你要是覺得開口求了他，不方便反悔，那就跟他的團(tuán)。他不帶你，我們就自己去。”

“怎么關(guān)機(jī)了？你還生氣啊？你好勝心一點(diǎn)都不強(qiáng)，你是和平鴿。”

“和平鴿和平鴿！”

陳見夏一腦袋黑線，瞬間不想搭理樓下那條喪家犬了。

第二十九章

人生海海

“你在這兒站多久了？”

“二十分鐘吧，我看見你和你爸——那是你爸爸吧？我看見你倆走過來，就趕緊躲起來了，他走了才出來。本來想拿石頭砸你玻璃的，你住四樓太高了，我扔不上去。”

陳見夏拉著李燃離開門口的人行道，防止被收發(fā)室的宿管老師看到，不經(jīng)意看見他還圍著上次自己借給他的那條化纖圍巾，心中一軟。

“我以為你還在生氣，怕你繼續(xù)關(guān)機(jī)不理我，所以就跑過來了。雖然不知道錯哪兒了，但是我錯啦，你什么都對。”李燃笑嘻嘻地說。

陳見夏抬眼看他，心中和路燈一般明亮。

她喜歡他的坦然和直接，自己心中繞了十公里的一團(tuán)亂麻，他只一步就能直線踏過。因?yàn)樗孕藕V定，所以可以坦然說出“怕你繼續(xù)關(guān)機(jī)不理我”的話，反而不擔(dān)心被誰看輕。

這樣的一個人。這樣一個和陳見夏截然相反的人。

“你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陳見夏歪頭。

李燃嘿嘿笑著撓撓后腦勺：“我要是把錯處說一遍，你不又得生一遍氣？”

陳見夏樂了：“你說吧，我不生氣。”

“你不就嫌我說你學(xué)習(xí)努力嗎，我知道你們這種好學(xué)生，明明努力，偏要裝自己是天生聰明，就怕誰說自己用功。”

發(fā)現(xiàn)見夏的神態(tài)又不對了，李燃連忙挽回：“但我、我那是逗你呢，我……”

“我的確不聰明啦，”見夏笑了，也試圖像他一樣坦白，“但我也不笨，聰不聰明都是相對的，看跟誰比了。”

她用含著笑意的眼睛看著他：“比如和凌翔茜比學(xué)習(xí)，我就不聰明；和于絲絲比做人，我也不聰明。”

“怎么又來……”李燃哭喪著臉，“能不提她倆嗎？”

“不是不是，不是的，”陳見夏澄清，“我不是……我說真的。你說得對，我自卑，好勝心又強(qiáng)，見不得你夸別人。”

“我沒夸過她倆啊？”

“心里夸過。”

“你講不講理啊！我心里想什么你知道啊？有你這么給我安罪名的嗎？”

“閉嘴！”見夏霸道地一揮手，“我要跟你討論的是嚴(yán)肅的人生觀，不是小情小愛吃飛醋，你給我大氣點(diǎn)！”

幾秒鐘的沉默后，李燃哈哈哈的大笑聲幾乎驚落一樹的積雪。

陳見夏從沒和任何一個人講過那么多話。

“我沒有朋友。”她一腳踏進(jìn)綠化帶的積雪中，說出這樣一句開場白。

也不是沒有過一起牽著手去上廁所的伙伴，后來漸漸玩不到一起去了。陳見夏羞于對任何人承認(rèn)，她內(nèi)心是驕傲的，好勝的，瞧不起同學(xué)們的。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她看不上前后左右那些嘰嘰喳喳的男生女生，只不過偶爾展露冠冕堂皇的笑容，客套地說：“人各有志，條條大路通羅馬。”

然而青春期的好朋友并非陳見夏當(dāng)初所以為的那樣“沒有存在意義”——因?yàn)椋俣碌纳倥矔行氖隆?

隔壁班那個高高帥帥的體育生又換了女朋友，是后桌那個齊劉海的漂亮女生，但他一定不知道女友喜歡用五顏六色的指甲挖鼻孔，鼻屎直接往桌底下抹；明明處處比弟弟強(qiáng)，為什么他可以買最新款的文曲星，她的愛華隨身聽都絞帶了媽媽也不愿意給她買個復(fù)讀機(jī)；英語老師總是針對她，指桑罵槐，說班里某些成績好的同學(xué)目中無人，不好好聽講，可明明就是這個老師自己一口鄉(xiāng)土發(fā)音，好好聽課才是坑自己呢……

十幾歲的年紀(jì)，她竟把這些心思統(tǒng)統(tǒng)埋進(jìn)了土里。直到遇見李燃，直到此刻，傾訴欲爆棚，無法抑制，陳見夏才驚訝于自己曾經(jīng)的沉悶與克制。這么多年，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和李燃講自己的父母。講爸爸高考落榜，抬不起頭來，和大專生對象分手，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了初中文化的媽媽；講那通被李燃聽到的電話的原委，圍繞著奶奶家一套可能拆遷的老房子而起的曠日持久的難看戰(zhàn)爭；講她覺得爸爸其實(shí)不愛媽媽，講她看到盧阿姨和父親的曖昧?xí)r內(nèi)心的震動與矛盾，講她終于懂得感情是多么混沌又模糊的事情，作為女兒她不齒這種對家庭的背叛，哪怕沒有實(shí)質(zhì)性出軌，只是精神上的游移——但另一方面，她卻能像一個成年人一樣體諒父親寂寞的精神世界，甚至有些心酸……

陳見夏語無倫次。

李燃張張口，似乎是要出言安慰，見夏卻揪住他的袖子，示意他什么都不要說。

“趁我還有膽量講下去。”她垂下眼。

李燃輕輕點(diǎn)頭。

他們又走到了那條漂亮的老街，冬天商店關(guān)門很早，幸虧臨近圣誕節(jié)，行道樹都纏上了彩燈，建筑邊緣的射燈也沒關(guān)，童話般的溫暖光芒減少了幾分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