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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再說一句?我們怎么逼死親爹了?我們怎么逼死他了?干什么逼死他了?爸躺在醫院的時候說過,誰養咱媽房子就給誰,你當時敢放屁嗎?你不敢,公婆一個癌癥一個癡呆,你怕他們一時半會不死,拖累你們,你不敢養!咱爸當著大家面說過房子更名給我們大輝,以后婆婆病了死了都不用你們操心,你耳朵聾了嗎?老人出殯時倒跑過來了,當著鄰里鄰居的面血口噴人,把你能耐的!”
二嬸說完一大段,氣都不喘一口,繼續指著呆立在旁的陳見夏:“你說我們逼死老人?那你呢?為套房子跑去生二胎,你對得起你家大姑娘嗎?好好一個孩子,讓你們養成什么樣了,小時候多吃幾口東西你都瞪她,沒見過你這么當媽的,你還有臉上門教我做人?!鄭玉清你不要臉!……”
陳見夏握著手機愣了不知多久才清醒過來,看著屏幕上“李燃”兩個字,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顫抖著手指掛斷。
兩個女人并沒有你一句我一句地辯論,她們幾乎是同時在講話,二嬸尖叫時,見夏媽媽在以更大分貝吼叫,那些陳見夏幾乎能背下來的陳芝麻爛谷子,都被以最為不堪和粗野的語言咆哮了出來。
誰也不是無辜的。道理講不清,因為誰都不完全占理。
見夏一家的搬走是出于兩家人的雞賊。二叔為了獨占房子聯合“外姓人”大姑姑趕他們走,理由是大堂哥陳志輝長大了,需要獨立房間,既然見夏爸爸單位分房子了,為什么還要擠在老人家?
但見夏爸媽彼時巴不得如此,立即就答應下來,尤其是見夏媽媽,擔心公婆身體越來越差,既不能幫忙帶孩子,還反倒要她照顧,說不定一拖十年八載,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后來爺爺病重,二叔家催促爺爺把房子趕緊過戶給長孫,承諾伺候母親養老送終,再三威逼,事情敗露,就有了靈堂里的兄弟反目。陳見夏的媽媽時常過來晃一圈,跟奶奶假親熱,擺出“照顧老人我們也有出力”的姿態,幾乎每次都以爭吵收場。
想占便宜的人永遠覺得自己受委屈,越委屈越聲高,見夏卻仿佛在增高的分貝中失聰了。
她突然很難過。為什么她的生活就不配擁有一點體面。
媽媽指著關閉的防盜門罵,弟弟興奮地幫腔,見夏只是木然站在幾級臺階下,等待他們撤退。
怪不得急著讓她回來。上個禮拜奶奶的偏癱更嚴重了,去過一次醫院,雖然是假警報,但媽媽預感到了,最后的大戰即將打響。
陳見夏是一面旗幟,振華將她染得亮堂,自然豎起來。
不出她所料,中午和下午媽媽又帶著他們姐弟分別去了大姑姑家、舅奶奶家一一走訪。在媽媽口中,陳見夏是個孝順又出息的孫女,和弟弟一樣。
“爺爺活著的時候就可喜歡她了,就說她有出息,奶奶現在誰都不認識了,就認得出她倆,她一進門,奶奶就不糊涂了,拉著她的手問她學習好不好。”
陳見夏依舊木木地聽著,偶爾笑笑,右手一直揣在褲袋里,攥著一只小靈通。
電話掛斷之后,李燃沒有再打回來。沒有短信,沒有詢問。陳見夏說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覺。
憐憫與羞恥像兩只手,合力掐住了她的脖子。
在二叔家附近的公交站臺等車時,她又看到了“嘀嘀嗒”。
自打陳見夏有記憶起,“嘀嘀嗒”就是上過電視的名人。有人說他二十歲,有人說他三十歲,可十幾年過去了,“嘀嘀嗒”的長相在見夏眼里就沒有變過。他永遠披散著頭發,穿著那件破舊的深藍色背帶褲,背帶斷了就用塑料繩代替,甚至連手里充當“方向盤”的鐵皮餅干桶蓋子,都還是當年那一只——藍色的,掉了漆,生了銹,依稀能看見上面印著一塊塊黃色牛油曲奇餅。
“嘀嘀嗒”甚至不曾單手開車。
他永遠神情肅穆,目視前方,不知疲倦地雙手平舉“方向盤”,每到轉彎的地方才配合地轉動它,口中發出“嘀嘀嗒嘀嘀嗒”的鳴笛聲,右轉時還會禮讓行人。
陳見夏很小的時候也和伙伴們一起追著“嘀嘀嗒”跑,學他一拐一拐地走路,天真而殘忍地朝他扔瓶子。“嘀嘀嗒”從不理會,也沒兇過她們,日復一日開著他的車,風雨無阻。
陳見夏怔怔看著“嘀嘀嗒”從遠處的路口拐走。搬家后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原來還活著。
以前她不懂事,小時候跟風欺負他,長大一點便用自負之心去可憐他,覺得這樣可悲地生存還不如去死,省得被欺負嘲笑。
然而誰活著不可悲呢?這是一座凝固了的小縣城,十幾年前的食雜店還開在原地,門口下象棋打麻將的看上去也還是同一群人,賣著同樣落伍的零食和本地啤酒,為了舊生活和舊房子而撕破臉皮,不要尊嚴。
他們都不如“嘀嘀嗒”有尊嚴。二嬸,媽媽,因為房子才被供養的癡呆奶奶,甚至是她自己,都比不上他。
陳見夏覺得自己要被吞噬進這片衰老的灰色樓宇里了。
第二十章
初雪之后
期中考試很快過去。
每一科難度都比摸底考試加大了不少,見夏答題的感覺很不舒暢,磕磕絆絆的,還好沒出現什么重大失誤,算不上砸鍋。
學年第一名又是楚天闊。見夏上次考了學年第十六,這次跌出了前五十,幸好班級排名還在前十名內。這個名次讓見夏有一點失落,不過能考過于絲絲和李真萍,還不算太糟糕。
成績是她現在唯一的護身符。
十月一過去,冬天就全面來臨。初雪后,一天冷過一天,下午四點多太陽就落山,教室燈光亮起,陳見夏能從窗玻璃上看到一個鏡像的班級,所有人麻木不仁地埋頭上自習,雕塑一樣沉默,好像集體將青春貸給了未來,此時此刻就不必活了。
放學后見夏獨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咯吱咯吱地踩著雪,抬頭發現鄭家姝和二班的王娣說說笑笑,就在自己前方不遠處。
見夏刻意放慢了腳步,被她們落得越來越遠。
爸爸有時會打電話囑咐她和宿舍同學搞好關系,不要單打獨斗,離家在外有什么事情還是同學好照應,爸媽鞭長莫及,遠親不如近鄰……陳見夏全部都好好答應下來,一件都沒照做過。
要接近一個人,要從對方那里獲取資源和好處,乃至得到一顆真心,哪有說的那么容易。
即使有人吃錯了藥,沒頭沒腦地給出無條件的幫助和陪伴,清醒過來的時候也會收回的。
比如李燃。
現在的生活也挺好。在那些爆炸新聞過去之后,大家漸漸了解到陳見夏的本分和無趣,連陸琳琳都放過了她,見夏也識趣地滑向班級版圖中屬于自己的邊緣位置,牢牢嵌進,再不發出一絲聲音。
見夏默默走著,時不時撓撓鼻子。鼻尖上長了兩個小痘痘,都怪她跑去超市貨架買了便宜的鼻貼頻繁清黑頭,似乎是過敏了。
以后就別用了吧,她想,反正漂不漂亮也沒什么所謂,沒人看。
見夏路過學校側門,看到了楚天闊。他穿著黑色羽絨服站在綠色柵欄邊,沒戴帽子,鼻尖和耳朵都凍紅了。
“班長?你怎么還不回家?”
楚天闊一愣,難得露出驚慌的神色,遲鈍如見夏都能聽見他腦子運轉的聲音,他肯定是要編瞎話了。
瞎話還沒編出來,楚天闊目光不自覺飄向見夏背后,陳見夏也順著回頭,一愣,不由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