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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內心深處,對薄且這個人完全尊敬不起來,哪怕他位高權重,是個了不得的貴人,但他們的開端實在是沒開好,加之薄且后續(xù)對她的看不起、強制打壓,難讓沈寶用不對他有所成見。
而這些內在的深層次的東西,沈寶用沒有探究過,薄且更是無從得知。
沈寶用與繡坊的另一位繡娘由王掌柜領著,來到了東城的一座大宅子前。大宅掛著一副巨大的牌匾,上書“大繡院”三個字。
王掌柜的說:“就送你們到這兒了,一人一個號牌拿好,到了里面聽掌事的話,剩下的能機靈點最好,不能就老老實實繡東西,如果你們能走到后面,我會再過來一趟,這是慣例,主要是怕你們出什么意想不到的狀況,一般若無事,我打一晃就會離開。”
謝過掌柜拿過號牌,沈寶用就與同一繡坊的繡娘步入其中。
一進去她們才發(fā)現(xiàn),同一繡坊的人都會被打散,沈寶用與對方被分到了不同的院子。
這院子一共分甲乙丙丁四個,每個院子有十二名繡娘,沈寶用被分到了丁院,丁院有兩間房,六人住一間,另有一間通頂?shù)拇笪荩驅氂脧耐饷婵戳艘谎郏瓜袷菚锩枋龅目伎婆e的地方一樣。
整間屋被隔出了十二個格間,每個座位上都有繡架,周圍一應俱全的工具,看得人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
待十二名繡娘到齊,總管事帶著幾名監(jiān)管出現(xiàn)在丁院,告訴她們今日什么都不用做,熟悉環(huán)境休息好后,明日一早會有監(jiān)管帶她們進大屋,每人一個位置,位置上會有所繡作品的主題,每院的主題都不一樣,四個院里決出的前三人再統(tǒng)一進行下一輪比賽。
眾人表示已明白規(guī)則,管事留下一名監(jiān)管,帶著其他人離開。
“我是許監(jiān)管,以后負責丁院的一切事宜,大家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
有年輕的小姑娘問:“許監(jiān)管,我們丁院的主題是什么啊?”
許監(jiān)管臉一肅:“剛總管事說的你沒聽清嗎,每院繡什么只會在正式開賽的時候發(fā)給你們,別說我不知道,就算是知道,現(xiàn)在告訴你們就是違規(guī),咱們倆,你不用比了我也不用管了,都會被直接轟出去。”
說著她掃向眾人:“你們清醒一些,這是比賽,是把都城繡坊里最好的繡娘齊聚一起,篩出出類拔萃者的比試,你們代表的是你們的繡坊,也是你們自己的名號。你們以為我是在這哄你們玩的嗎,都打起精神來,這不是兒戲。”
許監(jiān)管最后一指那名少女:“以后再說出這么沒輕重的話來,我先扣了你的名次。”
少女嚇壞了,連連道歉,其他人也隨聲附和:“是,許監(jiān)管,我們明白了,再不敢犯。”
許監(jiān)管的一番話把緊張的氣氛一下子拉滿,大家的興奮勁兒也退卻了不少,是啊,她們是代表繡坊代表自己來比賽的,希望丁院分到的繡品主題能簡單一些。
沈寶用是見過風浪的,但如她這樣的,這一宿睡得也并不踏實。天剛亮她就醒了,抬頭一看,其他人也都醒了。
洗漱完畢后,大繡院里管飯,十二個人默默地吃了早飯。然后沒過一會兒,許監(jiān)管就接過總管事手中的一沓紙。
許監(jiān)管自己先看了一眼,數(shù)好是十二張后,她對著眾人道:“各位繡娘請吧。”
十二人依次進入有格間的大屋,依次坐下。許監(jiān)管把手中的紙張一張張地放在她們面前。沈寶用拿起來一看,上面是一首詩。
還沒等她看清,就聽到旁邊傳來哀嚎聲,發(fā)出聲音的繡娘道:“這如何是好,也沒說還要考詩詞,我雖認字但這上面寫得什么意思,我哪看得懂啊。”
“安靜!”許監(jiān)管厲聲道,“你是哪個繡坊的,一點準備都沒有就敢來參賽?三年前比這還難呢,是一副四不像的畫,你以為大繡院考的只是手藝嗎,你們的個人素養(yǎng),想象能力都要考,詩都看不懂,我焉能信你懂美丑,會創(chuàng)作。要比就趕緊比,不行也可以現(xiàn)在放棄。”
旁邊格子里的人不再鬧,整個大屋里安靜了下來。
沈寶用的注意力都在這詩詞上,她聽掌柜的說過,大繡院的考題有時會十分刁鉆,有時考驗的是繡坊送人的策略。
掌柜的還說,她是不考慮這么多的,算計來算計去最容易竹籃打水一場空。但也還是問了沈寶用,識字嗎,懂畫嗎,看得懂話本子嗎?
沈寶用給了她肯定的答案,王掌柜才道:“不懂也沒什么,也許今年她們另辟蹊徑,直來直去了呢。”
很顯然,大繡院里的人并沒有另辟蹊徑,她們題出得依然刁鉆。王掌柜問了她一堆,就是沒問她是否懂詩詞歌賦。
這一塊還真是沈寶用的弱項,她懂的那些東西都是跟著養(yǎng)父養(yǎng)母學的,后來養(yǎng)父病了,也就沒人再教她了。沈寶用只得用她并不豐富的經(jīng)驗來試著讀一讀這首詩。
“白羽帶金足,普光映烏翎,銜來安養(yǎng)枝,跪獻南山人。”
沈寶用笑了,原來她用心學過的東西,平時不顯好似沒什么用,但到了真正用的時候,還就派上了用場。
并不是她見過這首詩,只是她跟著養(yǎng)父用心學習了以后,有些東西是一通百通的,她一個在外流浪十一年,大字認不得幾個的小乞丐,原來,經(jīng)過努力也能讓一些東西沉淀于心,成為鑄造嶄新的她的養(yǎng)料。
沈寶用心里有了譜,她開始紉線,把需要的幾種顏色調配出來,有需要雙股繡的地方也提前安排了起來。
第一場時間為兩個時辰,中間不可離席。沈寶用沒覺得時間過去很久,許監(jiān)管就喊了停。然后她捱個查看了一遍,主要是看有沒有人蓄意破壞自己的繡布,然后往監(jiān)管不利的方向栽贓。這種事情雖屬小概率,但往年確實出過。
待許監(jiān)管查看完,她讓每個人拿起身旁的小遮板把繡品蓋上,待都蓋好后,許監(jiān)管才開門讓她們出去。待她們離開后,許監(jiān)管把門鎖上,鑰匙只此一把,責任落實到許監(jiān)管一人頭上,避免出了問題互相推諉。
兩天的時間,第一輪的比試結束。
到這時沈寶用才從各院的交流中知道,甲院的主題是孝道,乙院的是賀喜,丙院的是燈節(jié),她們丁院自然是祝壽。
談不上誰的更好繡,在沈寶用看來都差不多。反正每院繡的都一樣,在同主題里比試還是很公平的。
兩天的時間給繡娘們刺繡,一天的時間,總管事把繡品拿給大繡院的主考官們,由他們選出每院的前三甲。
以沈寶用的繡技,只要她不瞎繡,但凡與祝壽沾得上邊,她進下一輪就沒問題。
四個院的結果都出來了,丁院里沈寶用留了下來。她沒高興一會兒,馬上就要移去甲院,每院三人一共四個院,剛好還是十二名繡娘。
甲院與丁院沒什么不同,還是兩間起居的屋,一間用作比賽的大屋。
除卻兩位繡娘沈寶用在丁院見過,剩下的都是陌生人,沈寶用這才知道,水墨坊另一位與她同來的繡娘被刷了下去。
沈寶用住的這間屋靠東,四個姑娘,兩個兩個的,聊得可熱鬧了,沈寶用不愛熱鬧也不想多說話,就坐在窗前聽她們說。她聽著聽著,太陽改變了方向,她可以在窗戶的影子里看到另一位繡娘。
這位繡娘與她們最大的不同是年歲稍大,可能是所有繡娘里歲數(shù)最大的。她自然也不愛說話,坐在角落里從懷里掏出一個灰不啦唧似饃一樣的東西。
沈寶用好奇,回頭去看,看到她干枯的手指一點點地捻下饅頭渣,然后送進嘴里。其他三位聊天的繡娘也看到了這一幕,均表示這里又不是不管飯,做出這個樣子,讓人看了想吐。
年長的繡娘不理她們,繼續(xù)捻完了往嘴里送,專心吃她的灰饃。
其中有個脾氣爆的姑娘,走過去直接對吃饃的繡娘道:“哎,說你呢,這屋里不是你一個人住,別在這兒惡心人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