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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睡下去春節就可以拿你上菜了。”
一陣凜冬的晨風吹來,鐘靈打著顫,不甘不愿睜開眼。
這里是懋臺嶺的山頂,天沒亮他們一群人就出發了。昨晚她被折騰得實在太累,連出門都是姜澈給她拾掇好背她上的山,到了山頂觀日崖,太陽還在地平線之下,她索性拉下姜澈兩人肩并肩坐著,靠在他肩膀上補起了眠,直到姜澈低頭調侃她的時候她才幽幽醒轉過來。
遠方山頭已經鉆出一線曙光,青藍天穹之下,一抹晦澀的紅在山巒云海間洇開。
“太陽出來了?”還不清醒的她問了一句沒頭腦的話。
“沒有。”姜澈很果斷地回答。
鐘靈打了一個呵欠又閉上眼睛:“那我再睡一會兒。”
姜澈無奈嘆了一口氣,一掌蓋在她腦袋上揉她的發:“脖子上那顆東西塞的是棉花嗎,要我給你套個枕套才行?快醒醒!”
鐘靈原本就微亂的發型被呼嚕了一通,哼唧唧拍掉姜澈的手:“姜澈你有沒有毛病!我這么累是因為誰?!”起床氣作祟讓她大吼了一聲,頓時四周萬籟俱靜。
姜澈僵硬得像個木頭似地瞪著她,等到鐘靈意識過來,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已經驚得她冷汗直冒。
他們在山頂,周圍是同行的狐朋狗友還有一些陌生路人,此刻正是日出,恰好是大家最安靜賞景的時候,她這話一出口,所有人的焦點中心都成了并肩而坐的姐弟倆。
鐘靈大腦還迷迷瞪瞪尚未找到方向,好在姜澈先一步開了口:“我有什么辦法,你是我姐,我有事不找你幫忙找誰?”
這下眾人八卦心作鳥獸散,四下重新響起了說話聲,姜澈閉了閉眼,慶幸總算糊弄過去。
這一鬧鐘靈徹底清醒過來,小聲道:“都怪你。”
“我……”姜澈剛想辯駁,看著她睡眼朦朧,又把話咽了回去。
此刻半輪旭日已經破出了云層,云巒簇擁之下,金紅色的朝陽映在她水光瀲滟的眸子里,美如詩句。
氛圍感是最能輕易惹人心動的東西,初晨那片煦暖溫柔的光同樣照在他的側臉上,山頂的微風裹挾著涼意吹來,他的短發飄動,一張少年臉冷冽利落,眼中卻無意掀起了赧然微光。
“日出了。”姜澈啞著聲,匆促地轉過頭去。
“嗯。”她壓抑下倉惶的心跳,跟著眺望遠方,可她的心思不在這里,披著大衣的手臂不知什么時候垂到了身畔,輕輕握住他的手——手很大,幾乎比她大了一圈,凸顯的骨節仿佛男人的喉結,一樣透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色氣。
他的手背有點冰,不似鐘靈掌心溫熱,鐘靈岔開手指覆上去,感覺到姜澈身子頓了頓,盡管目光依然若無其事地望向前方,卻不動聲色地告訴她:“很涼的。”
鐘靈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感覺不到。”
姜澈索性把手反轉過來,掌心貼著她,偷偷與她十指交扣。
他手心的溫度倒是熱了些,指腹貼著她指尖,不由自主地摩挲著,像是為她摩擦生熱,可是摸了好一會兒,鐘靈手上的溫度還沒升上去,他的耳根卻先悄摸摸地紅了起來。
心跳鼓噪,鐘靈為自己的小發現揚起了嘴角,也不知是不是被他余光發現了,姜澈右手托著下頜,恰好半掩住唇,低聲提醒道:“你……看日出啊。”
“看著呢,很紅。”鐘靈歪過腦袋,倒在他肩頭笑個不停。
姜澈唯一的反擊只能是纏住了她的指尖,捏了捏。
——有時候臉皮很厚,有時候又很薄,鐘靈忍不住想:她的弟弟怎么能這么可愛?
華南一絕的日出觀景過后,按照原定行程,當天下午他們驅車回了原城,車子把鐘靈送到了東麓壹號,結果前腳鐘靈剛下車,后腳姜澈也跟了下來。
“你不要回學校嗎?”鐘靈疑惑地問,房車司機還沒開走,鐘靈以為是姜澈不好意思讓他們送,正準備開口囑咐一聲朋友,姜澈卻拉了她一把,和房車上的人再度頷首告別,然后接過她的行李箱,徑自往小區門口走:“我暈車有點難受,緩一下。”
“啊?……哦。”鐘靈也只好和朋友們揮別,邁開腿跟了上去。
回來的車程姜澈提前吃了暈車藥,路上也很注意,她還以為沒事兒呢。
“姜澈,你要是難受要不我們先買點藥回去?”她家里應該沒有備嘔吐藥,一路吃了飯回來已經八點多了,再遲找藥店也麻煩,還不如現在去附近藥房看看。
姜澈頭也沒回:“不用,我送你回去自己會買。”
“可是你不是現在難……”鐘靈正說著,姜澈的步子突然定了下來,她差點就撞了上去。
之前姜澈來是跟著鐘靈的車來的,當然不需要出示什么證明,今天走的是大門,保安沒看到跟在后頭的鐘靈,伸手攔住了他。
“您好,私人小區,請出示出入證明或者配合身份登記。”保安不無禮貌地履行職責。
還沒來得及姜澈尷尬,鐘靈從后頭露了個臉:“啊,Rogan,他是我弟弟。”
東麓壹號的保安多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而且為了配合小區業主的高檔身份,連名字使用的都是英文名,這大概是物業和開放商一個畸形的認知共識。
“鐘小姐!”看著還不到叁十的保安小伙子見到鐘靈一下子就緊張起來,臉紅得不行,趕忙鞠躬道:“抱歉,我沒注意到您也在!您需要叫小區觀覽車嗎,我幫您呼叫一下。”
“不用啦。”鐘靈拉著姜澈就要過崗亭,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去:“你幫他錄一個人臉識別吧,以后他自己過來方便一些。”
姜澈就這么稀里糊涂被一通搗騰拍了幾張照,做完了身份登記,兩人走進小區,鐘靈帶著他穿過夜晚的花園長徑。
“改天有空把業主登記做了好了。”考慮到姜澈現在還因為暈車難受,鐘靈也沒打算在這上頭花多少時間。
“什么?”姜澈莫名,半晌意識到她說了什么,連忙拒絕,“為什么,我又不住這里,不用。”
“登記了以后可以免費用小區會所什么的,很方便的,要是你以后來找我可以去那里等,唔,不對,你可以直接搬過來,我都說了——”走在前頭的鐘靈停了停步子,轉頭說道,“以后你的家在我這里對吧?”
姜澈也跟著駐足,“這句話不是象征意義么,怎么可能真的搬進來?何況家里還有媽在……”
“你看,你都叫‘媽’了,這里不是你的家?”
姜澈撇過頭,“別胡說八道。”
他只是稱呼的習慣沒改回來,自己又不是鐘靜心的親生骨肉,還是她前夫和小叁的兒子,不管從什么角度來看都會被討厭的吧?雖然鐘靜心從小到大對他都還不錯,他覺得這已經是莫大的慷慨,所以他敬重她,也很識趣,沒必要給人添堵。
鐘靈干脆轉回身,伸指彈了彈他的額頭,小時候弟弟不聽話她也會這樣懲罰他,只是后來缺乏這么親近的人,她就改掉了這個習慣,重逢這么久,這是她第一次重拾起這個動作。
“嗷,鐘靈你干嘛——”
“你有時候真的想太多了,”鐘靈無奈,盯著他被心事填滿的眼睛說道,“那時候也是,自己覺得媽媽一定不會帶走你就選擇了跟老爸,你真的不懂她。”
姜澈怔忡地眨了一下眼。
“確實你的身份很敏感,但是怎么說呢……你是她一手養大的,她其實并不恨你。”
不可能的,哪有女人能接受自己丈夫的私生子。
姐姐只是好心安慰他,一定是。
見姜澈的目光依然閃爍猶疑,鐘靈聳了聳肩說:“愛信不信,我沒必要拿這來騙你,畢竟這種事情一捅就破,她只是現在不知道怎么跟你相處罷了。”
姜澈不知道在想什么,沉下眸子,路燈將他的睫毛在下眼瞼打上一道微顫的陰影。
“走吧,送你回家。”他索性跳過這個話題,抬腿就走。
他有心事,起先走得很快,到后來發現把姐姐落在后面了,干脆停下來等她。
鐘靈什么話都沒說,她知道姜澈自己心里過不去這個坎,自己說什么都沒用,所以只是安靜地領著他往家的方向走。
夜色清寥,月明有缺。兩人默默地并肩前行,路燈將兩道身影拉長,縮短,再拉長,反反復復,時間在心跳的單調頻率中無線延長,她忽然想,要是這條路沒有盡頭該多好,這樣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也沒人打擾,和他一起走下去。然而當她真的滿心滿眼里只剩下他的時候,這段路程又變得格外短暫,一眨眼,已經到了樓棟門前。
“我到了。”鐘靈從他手里拖過行李箱,先一步踏上臺階。
手中頓時空空如也,姜澈攏了攏手掌,微微揚起下巴注視她的背影。
鐘靈回身,臺階上的她比姜澈略微高了點,她伸手揉了揉他蓬松的發:“身體好點了嗎?”
姜澈一愣,半瞇著眼任她揉搓了一遍,好半天才想到自己之前下車時的說的話,于是帶著一絲心虛“嗯”了一聲。
“要是還不舒服的話可以上來休息一下的。”鐘靈說。
姜澈搖頭:“沒有,已經好了。”